安妮日记_全文 Part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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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楼猫,就像国家之间发生的事情那样。所以仓库猫就被取了个"德国人"的名字,而阁楼猫则取了个英国名字"汤米"。汤米在我们来之前就不在了;每当我们下楼的时候木非总会给我们带来不少乐子。
  我们已经吃了太多的菜豆和扁豆,现在我连看到它们都受不了了。一想到它们我就想吐。现在晚饭也吃不到面包了。爸爸刚才对我说他心情不太好。他的眼神又显得忧伤起来,可怜人!
  我被英纳·布迪尔-巴克的《敲门声》深深地吸引住了。这个关于家庭的故事写得太棒了。除了关于战争、作家和妇女解放的内容,说实话我对其它东西都不太感兴趣。
  对德国猛烈的空袭。凡·达恩先生心情糟透了,原因是香烟不足。围绕着究竟该不该使用我们的听装蔬菜,大家进行了几番热烈的讨论,结果我们胜出。
  再找不到一双鞋子能合我的脚了,除了那双滑雪靴,在这里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一双价值6.50弗罗林的灯心草拖鞋仅仅穿了一个星期就报废了。或许梅爱朴还能再偷偷地给我们搜刮些什么过来。我必须得给爸爸剪头。结果皮姆扬言等到仗打完了他决不会再理一次发的,全都归功于我的手艺太高明,动不动就剪着他的耳朵!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18日,星期四
  亲爱的姬迪,
  土耳其参战了。令人振奋。焦急地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19日,星期五
  亲爱的姬迪,
  一小时过后欢乐变成了痛苦。土耳其还没有参战。只是一个内阁大臣讲到他们很快会放弃他们的中立立场。皇宫前面广场上的一个报童正大声嚷嚷着"土耳其倒向英国了"。报纸迅速从他手上被抽得精光。我们也是通过这种渠道了解令人振奋的新闻的;500和1000盾面值的钞票已经被宣布无效了。这对黑市交易者之流其实是个陷阱,而对于那些手里握有其它"黑"钱以及躲起来的人来说情况就更严重了。如果你想上缴1000盾的钞票,你就必须得证明它确切的来源。它们还可以用来缴税,但只到下个星期为止。杜塞尔已经接受了一种老式的用脚来操作的牙医训练,我希望他能很快给我做一个彻底检查。"德国元首"最近一直在跟伤兵讲话。光收听就觉得够可怜的了。一问一答是这样进行的:
  "我叫海因里希·舍培尔。"
  "受伤了,在哪里?"
  "斯大林格勒边上。"
  "什么伤?"
  "冻掉了两只脚,左胳膊断了一个关节。"
  从收音机上听到的可怕的木偶戏跟这个简直一模一样。伤兵们似乎对他们受的伤非常自豪--越多越好。其中一个人心想要是能跟元首握一下手该有多感人呵(其实是他多么希望自己还有手呵),他一定会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25日,星期四
  亲爱的姬迪,
  昨天妈妈、爸爸、玛格特和我正高高兴兴地坐在一块儿,彼得突然走了进来对着爸爸的耳朵小声嘀咕了些什么。我好像听到了"仓库里的一个桶倒了"和"有人在门口折腾"。玛格特也听到了,但是当爸爸和彼得迅速离开之后他便尽力来安慰我,因为我还是被吓得面如白纸,非常紧张。
  我们三个人拎着心等着。大约一两分钟后凡·达恩太太从楼上下来了,她一直在私人办公室里听广播。她告诉我们说皮姆叫她关掉电台轻声上楼去。但你知道那会怎么样的,你越是想小声点儿,踩在旧楼梯上的吱吱声就越响。五分钟后皮姆和彼得又回来了,脸色都白到头发根子上了,跟我们讲了他们的遭遇。
  他们一直藏在楼梯下面悄悄地等着,起初没有结果。可突然,我跟你说呵,他们听到两声巨大的扑通声,就好像房子里的两道门发出的嘭嘭声。皮姆飞身上了楼。彼得先通知了杜塞尔,后者满腹牢骚地到了楼上。然后我们全都穿着袜子走进了上一层楼里的凡·达恩家。凡·达恩先生得了重感冒,已经睡了,所以我们全都悄悄地围到他床头小声地跟他汇报了情况。
  每次凡·达恩先生猛咳一声,凡·达恩夫人和我都会吓得好像当场就会昏死过去似的。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我们当中突然有人灵机一动,给他灌了点可待因,立刻止住了他的咳嗽。接着我们等呵,等呵,可什么也没有听到,大家一致认为小偷肯定是听到了房间里的脚步声就溜走了,而平时这里应该总是很安静的。
  现在要命的是楼下的收音机仍然调在英国台上,周围的椅子也都排得井然有序。要是门被强行打开的话,防空预报员肯定会发现并报告警察,那结果可就不堪设想了。所以凡·达恩先生起来穿上大衣,戴上帽子,跟着爸爸小心地下了楼。彼得垫后,拎了把大锤子以防万一。楼上的女士们(包括玛格特和我)焦急地等着,五分钟后先生们回来了,告诉我们房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我们决定不再打水,也不拉卫生间里的抽水马桶。可是一番激动严重影响了我们的肚子,你想想看我们每个人轮番光顾了一把是什么景象吧。
  每逢这样的事情,总会有其他一堆事情接踵而至,比如现在。事情一是我一向深受安慰的维斯特托伦的钟突然不走了。事情二是沃森先生头一天晚上比往常离开得早,我们不能确定爱丽有没有拿着钥匙,会不会忘了关门。现在还是晚上,我们也都还拿不准,但有一点还是能让我们颇感安慰的,那就是从夜贼来访的八点钟直到十点半我们没有听到一点动静。但再想一想,我们又都觉得小偷不大可能在晚上这么早的时间就来强行开人家的门,因为附近的街上还有人哩。再说了,我们有人认为说不定是隔壁的仓库保管员还在干活,因为激动,因为墙很薄,人是很容易出差错的,更何况在这样一种紧张的情况下一个人的想象力是能够起很大作用的。
  所以我们又全都上了床,但没有人能睡得着。爸爸、妈妈和杜塞尔全都醒着,毫不夸张地说我是一下子都没有合过眼。今天早晨男人们到楼下去查看外面的大门是不是关着的,一切看起来都非常安全。我们跟每个人都详细描述了这件让人死脑细胞的事情。他们全都拿它开玩笑,但事情过去了再去笑话它是很容易的。爱丽是唯一把我们当回事儿的人。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27日,星期六
  亲爱的姬迪,
  我们的速记课程已经学完了,现在开始练习速度。我们不是越来越聪明了吗?我得再跟你讲讲我的那些"吃时间"的课程(我之所以这么叫它们是因为我们终日无事可做,只好让时间跑得尽可能快一点,这样我们在这里的日子也好尽早结束);我特别迷恋神话,尤其是希腊和罗马神话。他们都觉得这不过是我头脑一时发热,他们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像我这么大的小孩子会对神话那么感兴趣。好得很,那就让我做第一个吧!
  凡·达恩先生得了感冒,其实也就是喉咙里有点痒,但咋呼得要命,又是含春黄菊茶,又是往喉咙上抹药听剂,还不停地往胸口、鼻子、牙齿和舌头上涂桉油,当然到头来就是脾气坏透了。
  豪特,德国着名的炮筒子之一,发表了讲话。"所有犹太人必须在7月1日前离开德国占领的国家。4月1日至5月1日乌得勒支省必须打扫干净(好像犹太人都是蟑螂似的)。5月1日至6月1日清理荷兰北部和南部各省。"这些不幸的人们就像一群不中用的病牛一样被送进肮脏的tusha室。我不愿再多说了,想到这些就只会做恶梦。
  一点点好消息是德国劳工介绍所的大楼被怠工的人放火烧了。几天后户籍处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身穿德国警察制服的一帮人瞒过警卫并成功销毁了许多重要的文件。
  你的,安妮。
  1943年4月1日,星期四
  亲爱的姬迪,
  看看这个日期吧,明明是被人愚弄又怎么来过"愚人节"呢?今天我真想引用这句话:"祸不单行"。首先讲讲库菲尔斯,一贯高高兴兴的人,突然得了胃出血,得在床上至少躺三个星期。其次是爱丽得了流感。第三位是沃森先生下星期要进医院。他很可能得了胃溃疡。还有就是预定要开一个重要的商务会议,会议的要点爸爸已经仔细跟库菲尔斯先生讨论过了,但现在还找不出时间跟克莱勒先生一一讲清楚。
  相关的先生们准时来了;他们来之前爸爸就已经为会议的进展情况焦急不安了。"我要是能下去该多好呵,"他哀叹道。"你们干嘛不去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听都讲了些什么呢?"爸爸的脸色立刻亮了起来,于是昨天早晨十点半玛格特和皮姆(两个耳朵总比一个强吧!)便在地板上占好了各自的位置。早晨谈话没有结束,但到了下午爸爸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再让他坚持这场监听战役了。由于姿势太别扭他都快要瘫痪了。于是一听到走廊里的说话声我便在两点半接替了他的岗位。玛格特陪在我身边。有时候谈话啰嗦而乏味,一不小心我便在又冷又硬的亚麻油毡地面上睡过去了。玛格特也没敢碰我,生怕他们会听见,说话就更不可能了。我舒舒服服地睡了半小时,接着猛醒过来,那么重要的谈话一句也不记得了。幸亏玛格特注意力更集中。
  你的,安妮。
  1943年4月2日,星期五
  亲爱的姬迪,
  噢,亲爱的,我的名字上又染上了一个可怕的污点。昨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等爸爸来跟我一起念祷告词,给我祝晚安,这时妈妈走进我房间,坐在床边,温柔地问我,"安妮,爸爸还没来,今晚我能不能陪你念祷告词呢?""不行,妈妈,"我回答。
  妈妈站起来,在我床边停了一小会儿便慢慢朝门口走去。突然她转过身来,带着一脸痛苦的神情说到,"我不想勉强,爱是不能勉强的。"她离开房间的时候眼里含着泪。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立刻就感觉到自己那么粗鲁地把她从我身边推开了。可我也知道我不可能有别的回答。那绝对不管用的。我为妈妈感到难过:非常非常抱歉,因为长这么大我头一回看到她在乎我的冷漠了。我看到当她说爱是不能勉强的这句话时脸上难过的表情了。说真话很难,但事实如此:是她把我从她身边推开的,她那些不讲情面的话和粗鲁的玩笑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玩,而且已经让我对她任何爱的表示都变得麻木起来。就像她那些让人受不了的话会让我退缩一样,我们之间消失了的爱也会令她的心痛苦难当。她哭了半个晚上,几乎没有睡觉。爸爸也没有看我,只要他瞥我一眼我都一定能从他眼里读出这样的话:"你心肠怎么能这么硬,你怎么能让你妈妈这么难过呢?"
  他们指望我道歉,但这是我无法道歉的事情,因为我讲的是真话,而妈妈迟早都是要晓得的。对于妈妈的眼泪和爸爸的表情,我也的确是不在乎,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是第一次觉察到了我内心里的某种感受。我只能为妈妈感到难过,她现在总算知道我已经采取了她自己的态度。至于我自己,我保持沉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再也不会在真话面前退缩了,因为越是拖延,他们有一天听到真话时就越会难以接受。
  你的,安妮。
  1943年4月27日,星期四
  亲爱的姬迪,
  这样的争吵让整幢房子都在打雷!妈妈和我,凡·达恩一家和爸爸,妈妈和凡·达恩太太,每个人都在生着别人的气。真是热闹呵,不是吗?安妮身上惯有的缺点再次充分地暴露出来了。
  沃森先生已经住进了贝宁加斯休斯医院。库菲尔斯先生已经康复了,出血比以前恢复得早。他告诉我们户籍处又被消防队蹂躏了一通,他们不仅灭了火,还把整个地方也淹了。我真高兴!
  卡尔顿旅馆被砸得粉碎。两架载着燃烧弹的英国飞机精确地轰炸了德国军官俱乐部。韦泽尔路和辛格尔路相接的整个街角都被烧毁了。针对德国城镇的空袭也一天比一天猛烈。我们没有过过一个安静的夜晚。因为睡眠不足我的眼圈都黑了。我们的食物糟透了。干面包和咖啡勉强作了早餐。连续两个星期晚饭吃的都是菠菜或莴苣。土豆已经长成了二十公分长,吃起来甜甜的,烂兮兮的。谁要是想减肥真应该到"密室"来!楼上的人抱怨得特别狠,我们倒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所有在1940年打过仗或被动员的男人都被当作战俘,去为"元首"效力。以为这样他们就可以抵抗盟军反攻了吧。
  你的,安妮。
  1943年5月1日,星期六
  亲爱的姬迪,
  跟那些没有躲起来的犹太人相比,我总认为我们住的地方就是天堂。即便如此,将来等到一切恢复正常之后,只要想想我们在家里那么干干净净的人却曾落魄到这样的地步,我也一定会感到震惊的。自从到了这里,我们的台子上就总铺着同一块油布,因为用得特别多已经变得特别脏。说实话我经常想把它擦干净,可抹布也特别脏,已经破烂不堪。那张桌子也实在见不得人,尽管擦得还特别地勤。凡·达恩一家整个冬天都睡在同一张法兰绒毯子上;这里没法洗,因为肥皂粉供应不足,再说质量也不够好,爸爸整天穿着已经磨破了的裤子到处跑,领带也已经露出了要退休的迹象。妈妈的胸衣今天断了,已经旧得没法补。而玛格特的xiongzhao比她现在实际需要的小了整整两号多。
  妈妈和玛格特整个冬天一直共用着三件背心,而我的也小得挡不住肚皮。
  当然了,这些还都是可以克服的困难。不过我也还是常常会诧异地问自己:"象我们这个样子,穿得破破烂烂地到处跑,从我的短裤到爸爸的须刷,将来怎么还能回到我们战前的生活水平呢?"
  昨晚我进行了大清理,把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到了一起。今天我把最要紧的东西都装进了一个箱子以备出逃。但妈妈说的千真万确,"你又能往哪儿逃呢?"整个荷兰都因为各地爆发的罢工遭受着惩罚。所以大家都要面临被围困的局面,每个人连一张黄油配给票都摊不到。多淘气的小鬼呀!
  你的,安妮。
  1943年5月18日,星期二
  亲爱的姬迪,
  我亲眼目睹了一场英德之间的空中大战。倒霉的是有几个盟军士兵不得不从燃烧的飞机上跳下来。我们的牛奶工,他住在哈夫维格,看到四个加拿大人坐在路边,其中一个人能讲流利的荷兰语。他跟这个牛奶工借火点香烟,并顺便告诉他机组人员一共有六个。飞行员被烧死了,第五个人不知躲在什么地方了。德国警察过来缉拿这四个非常结实的汉子。我真诧异他们经历了那么可怕的跳伞运动之后还能保持那么清醒的头脑。
  虽然天气已经相当暖和了,我们还是得隔一天就生上火,把蔬菜皮和垃圾烧掉。什么东西都不能放在垃圾箱里,因为我们总要提防着那个仓库管理员。一丝的疏忽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无论想要获得学位还是继续就学的学生今年都要被迫在同情德国人的文件上签字,还要表明赞成"新秩序"。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拒绝违背自己的良心和信仰,他们自然也要为此承担应有的后果。所有拒绝签字的学生全都要去德国的劳动营。如果都去了德国干辛苦的体力活这个国家的年轻人还会剩下什么呢?妈妈昨晚关上了窗户,全都因为外面的炮击声;我睡在皮姆的床上。突然上头的凡·达恩太太从床上蹦了起来,就好像木西咬了她一口似的。紧接着是一声很响的拍击声。听上去很像是一颗燃烧弹落在了我的床边上。我尖叫着"亮,亮!"皮姆打开了灯。我满以为几分钟之内房子就会烧起来的,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我们全都跑上楼去看个究竟。凡·达恩夫妇已经从敞开的窗户里看到了一片红色的火光。他以为隔壁起火了,而她却以为我们的房子起火了。拍击声响的时候凡·达恩太太已经磕碰着膝盖下了床,但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于是我们全都又爬进了各自的被窝。
  刚刚过去一刻钟,炮击声再次响起。凡·达恩太太立刻弹了起来,冲下楼跑到杜塞尔先生的房间,想从他那儿寻求在她自己的夫君那儿找不到的东西。杜塞尔接纳了她,"到我床上来吧,我的孩子!"一番话逗得我们哈哈大笑起来。枪炮声烦不着我们了,我们的恐惧也消散了。
  你的,安妮。
  1943年6月13日,星期天
  亲爱的姬迪,
  爸爸写给我的生日诗真是太好了,因为皮姆通常都用德语写诗,玛格特便自愿作了翻译。你自己来判断玛格特的活儿干得漂不漂亮吧。对过往的事情一番总结之后,诗是这样继续的:
  虽然你是这儿最小的,但你不再年幼,
  从小到大生活对你太艰苦。
  每个人都想做你的老师:
  "我们有经验,听听我们的吧。"
  "我们知道,因为我们早就做过。"
  "大人总是好人,你一定要知道。"
  生活从来就这样!
  我们自己的缺点微不足道,
  别人的缺点总会被放大。
  请和我们一起忍受吧,我们都是你的父母
  因为我们要为你含辛茹苦。
  有时你不愿听批评,
  好像良药总苦口,
  要想太平大家一定要忍,
  直到时间把痛苦都抹平。
  你整天读书又学习,
  谁愿意过得这样痛苦又难受。
  你从不厌倦地让我们开心,
  顶多哼两声:"我能穿什么?
  我没有短裤衣服都太小,
  腰带常常露在背心的外头
  穿上鞋子就等于要割掉脚趾头,
  噢,天呐,我的烦恼怎么这样多!"
  还有一小节关于吃的玛格特译不出来,我也就省掉了。你觉得我的生日诗好吗?我可是被宠坏了,收到了许多可爱的东西。一本大块头的书是我最喜欢的题材------希腊罗马神话。糖果也很多,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储备里搜刮了一通。作为躲藏中的大家庭里的本杰明,我实在是受宠若惊。
  你的,安妮。
  1943年6月15日,星期二
  亲爱的姬迪,
  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但我常常觉得那么多无聊的唠叨一定让你烦透了,少给你写些信一定会让你高兴的。对接下来的新闻我就尽量简单点吧。
  沃森先生的十二指肠溃疡终究没有做手术。当他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他们的确切开了他的肚子,但医生看到的是癌症,而且已经到了晚期没法再做手术。所以他们又帮他重新缝起来,留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星期,给他吃好的,最后再把他送回家。我特别同情他,我们现在不能出去真是糟透了,要不然我肯定会经常去看望,他让他快活快活。好心的老沃森不能再让我们随时了解外面发生的一切真是个灾难,以前他总会把在仓库里听到的一切随时告诉我们,他是我们最好的帮手,是我们的安全顾问,我们的确非常想念他。
  下个月就轮到我们上缴收音机了。库菲尔斯在家里私藏了一台小号的,他会让我们用它来取代我们自己的大号飞利浦。不得不交出我们心爱的收音机实在是丢人,但对于一个躲起来的家庭,无论什么情况谁也不敢乱冒风险引起当局的注意。我们会在楼上使用那台小收音机。对躲起来的犹太人来说,除了私藏的钱,私下的买卖,我们又添了一台私藏的收音机。大家都在想着法子随便弄一台破机子交上去而不要失去他们的"勇气之源"。真的是这样,每当外面传来坏消息的时候,收音机里传出的神奇的声音总会帮助我们保持斗志,不停地高喊"抬起头,挺起胸,美好的日子一定会来临!"
  你的,安妮。
  1943年7月11日,星期天
  亲爱的姬迪,
  又要回到已经讲了无数次的"教养"的问题上来了,说实话我真的非常愿意成为一个让大家觉得能帮忙、友好、乖巧的人,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责骂的大雨能够转为夏天的细雨就行。在你不能忍受的人面前讲究自己的言行实在是挺困难的,尤其是当你说什么都并没有往心里去的时候。不过我确实发现有时候装一点点假情况就变得好多了,用不着总是把我心里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每个人(虽然也没有人曾问过我的看法或者在乎过它)。
  我常常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可又实在不想面对某些不公正忍气吞声,所以长达四个星期以来除了围绕我这个全世界最不知羞耻的丫头喋喋不休之外就再也听不到别的什么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有时候我就该招别人抱怨呢?幸亏我不是一个爱发牢骚的人,否则我就不可能有好脸色或者好心情。我已经决定把自己的速记课先放一放,不仅可以为我其它的课程腾出更多的时间,还有我眼睛的原因。真不知怎么弄的我的眼睛已经近视得很厉害了,按道理早就该戴眼镜了(呜,多可怕的猫头鹰呵!),可你晓得的,既然人都躲起来了又怎么能配眼镜哩。昨天大家全都议论着安妮的眼睛,因为妈妈提议要库菲尔斯太太带我去看眼科医生。听到这话我的脚趾头扭个不停,这可不是件小事情。出门,你想想看吧,走到大街上--我连想都不敢想!刚开始我都快吓呆了,过会儿才高兴起来。但事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容易,因为大家在这件事情的可行性上没法迅速达成一致的意见。所有的麻烦和风险都必须预先仔细权衡,只有梅爱朴认为可以直接带我去。
  与此同时我从橱柜里取出我那件灰色的外套,可它实在太小了,看上去就像是我妹妹的。
  我真的很想知道究竟会出什么事儿,不过由于英国人已经在西西里登陆,我看这计划恐怕也没法实现了,爸爸又成天在盼望着"速决"了。
  爱丽给玛格特和我安排了不少办公室的活儿;这既让我们觉得自己挺有用,同时也能帮她的大忙。写写回信、做做销售记录本来是谁都能干的事情,可我们却显得特别吃力。
  梅爱朴就像一头货驴,整天要搬运好多东西。她几乎每天都要给我们弄些蔬菜,所有的东西都用食品袋装着骑自行车运过来。我们总在盼望着星期六,因为那时我们的书就来了。就像小孩子收到礼物一样。
  一般的人是根本不懂书籍对我们这些关起来的人的意义的。读书、学习和听广播就是我们的乐趣。
  你的,安妮。
  1943年7月13日,星期二
  亲爱的姬迪,
  昨天下午,在爸爸的允许下,我去问杜塞尔能不能请他好心地(够礼貌的吧)允许我每周两个下午使用我们房间里的那张小桌子,时间是从四点到五点半。我每天两点半到四点都坐在那儿,杜塞尔一般在睡觉,而所有其他时间无论这个房间还是那张桌子都是禁止我入内的。在我们公共的大房间里事情实在多得没完没了,根本就不可能在那儿干我的事情,再说,爸爸有时候也喜欢坐在写字桌旁工作。
  所以这应该是个很合乎情理的要求,要求提出得也十分礼貌。现在你就听听这位博学的杜塞尔是怎么回答的吧:"不行。"就这么一声"不行",我气死了,决不想就此罢休,所以就追问他"不行"的理由。可我还是被一大堆刺耳的话给挡回来了。这就是他发出的那一串连珠炮:
  "我也要干活,要是我下午不能干活,那我根本就没有时间了。我必须得完成任务,否则我就前功尽弃了。不管怎么说,你又干不了什么认认真真的事情。你的那个神话,现在算什么活呵?打毛线和读书也不能算。我要用桌子,就得呆在那儿。"
  我的回答是:"杜塞尔先生,我的工作是很认真的,下午没有地方可以让我去那工作。我求求你重新考虑一下我的要求!"
  说完这些话,受到冒犯的安妮转过身背对着那位博学的医生,完全不理他。我怒火中烧,觉得杜塞尔实在太粗鲁了,而自己又太客气了。晚上我想办法找到皮姆跟他讲了发生的事情,并跟他商量下一步我该怎么做,因为我不打算让步。宁愿自己来解决这件事情。皮姆告诉我应该怎么样来解决这个问题,但也告诫我最好等到明天再说,因为我当时脾气太坏了。我把他的这番话全当成了耳边风,等着杜塞尔洗弄完毕。皮姆就坐在我们隔壁的房间里,这让我感到非常镇定。我开始了:"杜塞尔先生,我看您一点都没有再谈谈这个问题的意思,不过我一定要难为您一下。"杜塞尔带着甜蜜的微笑开了口:"我非常乐意,随时准备谈谈这件事情,问题是全都谈完了呀。"
  虽然不停地被杜塞尔打断,我还是继续讲我的话。"您刚来我们这儿的时候,大家说好了这间房子是供我们两个人用的;如果我们真的公平划分的话,你上午用,下午就该全归我!可我根本就没有那么高的要求,我觉得自己只要两个下午非常合理。"说到这里杜塞尔就像有人用针戳了他一样蹦了起来。"在这儿你根本就不能讲你的权利。那我到什么地方去呵?我得去问问凡·达恩先生他能不能给我在阁楼里搭一间小房子,那我就可以坐到那儿去了。哪儿我都没法工作。怎么谁碰着你都是麻烦。要是你姐姐玛格特,她要来问问这样的事情倒还差不多,如果她跟我来讲同样的问题,我就不可能想着拒绝的,但你......"接下来又是一番神话和打毛线的理论,安妮再次受辱。不过她没有显露出来,让杜塞尔把话讲完:"但你,人家干脆就不能跟你讲话。你简直自私得要死,只要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你就根本不会顾及把别人挤到哪儿去,我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小孩儿。总而言之,真没有办法的话,我也只好让你一回,要不然的话,日后会有人跟我讲:安妮·弗兰克考试不及格咯,全都怪杜塞尔先生不肯让桌子给她。"
  没完没了,最后变成了我再也无法忍受的谩骂。有那么一刻我心里想,"再过一分钟我就狠狠地给他一巴掌,把他连同他的这些废话一起打飞到天花板上去,"可紧接着我就对自己说,"冷静点儿!这样的家伙不值得费那么大力气。"
  发泄完最后的愤怒,杜塞尔博士带着愤怒和胜利的神情离开了房间,大衣里塞满了吃的东西。我赶紧冲到爸爸面前跟他讲了他没有听到的内容。皮姆决定当晚找杜塞尔谈谈,他真的做了。他们谈了半个多小时,谈话的中心意思如下:首先他们谈了谈安妮到底该不该用桌子,是该还是不该。爸爸说他跟杜塞尔以前就谈过这个问题,当时只是不想让他在年轻人面前丢面子,就假装同意了杜塞尔。但爸爸当时就觉得不公平。杜塞尔认为我不能把他说得像个入侵者似的,总想独占一切,可爸爸在这一点上坚决捍卫我,因为他自己听得很清楚那样的话我连哼都没哼过。
  你来我去,爸爸为我的自私和我的"琐事"辩护,杜塞尔则不停地咕哝。
  最终,杜塞尔只好让步,我总算有机会一周两个下午可以安安心心地干到五点钟了。杜塞尔显然受了重创,两天都没跟我说话,但从五点到五点半他还是得坐到那张桌子跟前,那样子真是幼稚得很。
  一个五十四岁的人还这么迂腐和小心眼一定是天生如此的,也不可能再改变了。
  你的,安妮。
  1943年7月16日,星期五
  亲爱的姬迪,
  贼又来了,这回是真的!今天早晨七点钟彼得像往常一样进了仓库,一下子就看到仓库的门和面朝大街的门都是半开着的,他告诉了皮姆,皮姆把私人办公室里的收音机调到德国台后锁上了门。然后他们一起上了楼。
  每逢这样的时候一贯的规矩都是:不能拧开水龙头;所以也不能洗东西,保持安静,一切都要在八点以前结束,不能用卫生间。我们全都为睡得很香没有听到一丝动静而感到高兴。直到十一点半我们才从库菲尔斯先生那儿得知小偷用一根铁棍撬开了大门,又撬了仓库的门。不过他们并没有找到太多可以偷的东西,所以就决定到楼上去碰碰运气。他们偷了两个现金盒子,里面装了四十盾,还有邮政汇票、支票簿,最糟糕的是把总共一百五十公斤的糖票全都偷走了。
  库菲尔斯先生认为他们可能跟六个星期以前撬了三个门的那帮人是一伙的。那次他们没有捞到什么。
  这件事给大楼里带来了不小的骚动,不过对"密室"来说,不来点轰动性的事情好像就没法过了。幸运的是放在橱柜里的钱和打字机没有出事,因为我们每天晚上都会把它们拿上楼。
  你的,安妮。
  1943年7月19日,星期一
  亲爱的姬迪,
  星期天北阿姆斯特丹遭受了猛烈的轰炸,带来的损害非常严重。整条大街都埋在废墟中,要把所有的人挖出来需要很长时间。到目前为止已经死了两百人,受伤无数;医院里挤得满满的。你能听到迷失在令人窒息的废墟中的孩子哭喊着找他们爸爸妈妈的声音,听着远处低沉的隆隆声我都会发抖,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灾难已经不远了。
  你的,安妮。
  1943年7月23日,星期五
  亲爱的姬迪,
  只是为了好玩,让我跟你讲讲假如我们可以再次从这里走出去的话每个人最先想要做的事情吧。玛格特和凡·达恩先生最想洗个热水澡,把水灌得满满的,躺上半个小时。凡·达恩太太最想马上跑去吃奶油蛋糕。杜塞尔除了去看劳蒂耶,他妻子,什么也不想做;妈妈想要杯咖啡;爸爸想立刻探望沃森先生;彼得则想逛街看电影,而我呢会快活得要死,根本就搞不清要先做什么!不过我还是最希望有个自己的家,能够自由地走来走去,能够重新忙我的工作,换句话说就是--上学。
  爱丽答应给我们弄些水果。真是贵得吓人--葡萄每公斤5.00盾,醋栗每磅0.70盾,一个桃子0.50盾,一公斤西瓜1.50盾。你可以在每晚的报纸上看到用粗体字写的"公平交易,严格限价!"
  你的,安妮。
  1943年7月26日,星期一
  亲爱的姬迪,
  昨天只有混乱和吵闹,我们全都要发疯了。你可能真的会问到底有没有一天太平的日子?
  吃早饭的时候我们听到了第一次空袭警报声,但我们毫不在乎,因为那仅仅意味着飞机正在飞越海岸。
  早饭后我躺了一个小时,因为头疼得厉害,然后我又下楼。当时大约是两点钟。玛格特两点半干完了办公室里的活:警报声响起的时候她还没有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所以我又跟她一起再上楼。真是时候呵,上楼还不到五分钟就响起了猛烈的射击声,我们又只好跑过去站在过道里。真的,整个房子都在晃动,紧接着是飞落的炸弹。
  我紧紧地抱着我的"逃亡包",与其说是为了逃跑还不如说是想找点东西抱着,因为我们实际上无处可去。要是我们真的落魄到非要从这里逃走的地步,大街会跟空袭一样危险的。这一轮半小时后消退了,可房间里大家又忙活开了。彼得从他阁楼里的了望台上下来了,杜塞尔在大办公室里,凡·达恩太太觉得私人办公室里比较安全,凡·达恩先生则一直在顶楼里观察,而我们俩也在那个小小的过道上解散了:我到楼上去欣赏凡·达恩先生跟我们讲的从港口上方升起的烟柱。很快你就能闻到烧焦的味道,外面到处看上去都漂浮着浓浓的烟雾。尽管这样的大火看了并不让人开心,幸运的是对我们来说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又能各自忙活自己的事情了。那天晚饭的时候:又一轮空袭警报!饭菜很美,可听到警报声我的胃口全消了。什么也没有发生,三刻钟后一切恢复正常。要洗的东西全都摞在那儿待命:空袭警报,防空炮火,恐怖的机群。"噢,天呐,一天两次,太多了,"我们全都这么想,可那不管用;炮弹再次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根据英国的报道这一次是在那一头,在施弗尔(阿姆斯特丹机场)。飞机一次次冲下来又爬上去,我们都能听到它们的发动机发出的嗡嗡声,实在吓人得很。每回我都在想:"有一个掉下来了。就来了。"
  跟你说吧,九点钟上床的时候我的两条腿都还安分不起来。十二点钟我又被吵醒了:飞机。当时杜塞尔正在脱衣服。我也顾不上欣赏他了,第一声枪响的时候我就从床上跳出来,完全醒了过来。和爸爸挤了两个小时,飞机还不停地开过来。后来枪炮声停止了,我也能睡了。大约两点半睡着的。
  七点。我从床上惊醒。凡·达恩先生和爸爸在一起。我第一反应是小偷。我听到凡·达恩先生说:"全部。"我心想肯定是全部被偷了。可不是,这回是特大的好消息,我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听过这样的好消息了,甚至战争爆发以来就没有过。"墨索里尼下台了,意大利国王已经接管了政府。"我们高兴得跳了起来。经过昨天可怕的一天之后,总算等来了一点好东西---希望。希望战争快点结束,希望和平。
  克莱勒敲门进来告诉我们弗克尔遭受了严重的损害。同时我们又听到了另一轮空袭警报声,飞机从上头飞过,不过后来再没有警报声了。我都快要被警报吓得喘不过气来了,非常累,什么事也不想干。不过意大利现在的局势会重新唤起人们对战争结束的希望,甚至有可能就在今年。
  你的,安妮。
  1943年7月29日,星期四
  亲爱的姬迪,
  凡·达恩太太、杜塞尔和我正在洗碗,我特别安静,这是少有的情况,一定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为了避免询问,我迅速挑了个相当中性的话题,以为《从那边来的亨利》这本书会比较合时宜。但我又犯了错误。如果凡·达恩太太不敲我一下子,那杜塞尔先生就一定会。事情是这样的:杜塞尔先生曾经非常热情地向我们推荐了这本书,说它非常精彩。玛格特和我认为它纯粹是本狗屁书。小男孩的性格当然写得不错,可其他的--算了,我最好还是掩饰一下吧。我一边洗碗一边就此说了一两句,可一下子就给自己惹来了一堆麻烦。
  "你怎么能理解一个成人的心理呢!理解小孩子的嘛倒还不太难!看这种书你还太小了;这么说吧,就算一个二十岁的人也理解不了。"(真搞不懂他当初为什么要那么热心地向我和玛格特推荐这本书)现在杜塞尔和凡·达恩太太联手出击了:"你对不适合你的东西知道得太多太多了,你从小到大的教育完全错了。以后等你长大了,你什么都不会喜欢的,你只会说:'这我二十年前就在书上读过了。'你最好还是抓紧点儿,如果你还想找个丈夫或谈恋爱的话--否则你将来什么都会碰一鼻子灰的。你的道理已经懂得够多了,缺的只是实践!"
  我想他们所谓的好教养就是想尽办法让我跟我的父母对着干,因为他们常常就是这样的。还有,在我这么大年纪的丫头面前闭口不提"大人"的话题也一样是个好办法!我已经看到太多那样的教养带来的结果了,也看得太清楚了。
  就在他们站在那儿愚弄我的时候我蛮可以扇他们两巴掌的,我强忍着怒火,只是在心里计算着还有多少天最终能摆脱这些人。
  凡·达恩太太真是个可爱的人!她给我们树了个好榜样......当然是恶人的好榜样。谁都晓得她那么咄咄逼人,自私,狡猾,精于算计,永不满足。当然我还可以在后头添上虚荣和卖俏。毫无疑问她是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人。我能写上一整章关于她的事情,谁知道哩,说不定哪一天我真会写的。每个人都能披上一件亮闪闪的外套。凡·达恩太太对生人特别是男人非常客气,所以如果才接触她一小段时间是很容易犯错的。妈妈认为她太愚蠢,不值得浪费口舌,玛格特认为她无足轻重,皮姆说她太丑陋(字面意和比喻意),而我哩,经过长期的观察--我并不是一上来就抱有偏见的--得出结论,把他们三个人的评论家在一块儿还不够!她有这么多的坏品质,我又干嘛要费心来理论呢?
  你的,安妮。
  又:请读者考虑到这片故事写成的时候,作者还没有从她的愤怒中平静下来!
  1943年8月3日,星期二
  亲爱的姬迪,
  令人振奋的政治新闻。意大利的法西斯党已经被取缔。各地的人们都在和法西斯战斗--甚至连军队也参加到战斗中来。这样的一个国家怎么能对英国作战呢?
  我们刚刚经历了第三轮空袭;我把牙齿咬得紧紧的,好让自己觉得勇敢点儿。一贯声称"可怕的结果也比没有结果好"的凡·达恩太太是我们中胆子最小的。今天早晨她浑身抖得像树叶一样,竟然还嚎啕大哭起来。经过一个礼拜的争吵之后刚刚和她和好的丈夫过去安慰她的时候,她脸上流露出的表情真让我为她难过。
  木西已经充分证明养猫兼有利弊。现在整幢房子里到处都是跳蚤,情况也变得越来越严重。库菲尔斯先生已经在各个角落里撒了huangse的粉末,但跳蚤们似乎一点都不在乎。这让我们大家全都紧张兮兮的;你忍不住会觉得浑身的各个地方都痒得很,一会儿是胳膊,一会儿是大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中间不少人做起了体操的原因,因为这样就能站起来看到脖子或大腿的后面。我们彼此间一贯都那么僵硬,身体也僵硬得连头都不知道怎么转是好,现在总算为这种僵硬付出代价了。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做过真正的体操了。
  你的,安妮。
  1943年8月4日,星期三
  亲爱的姬迪,
  我们已经在"密室"里住了一年多了,你也对我们的生活有了不少了解,但还有一些东西是很难讲清楚的。要讲的东西太多了,一切都跟平常的时间和平常的人们的生活那么不一样。但为了让你时不时地仔细看看我们的生活,我还是打算跟你详细描述一下我们生活中普通的一天。今天我就先从晚上和深夜讲起。
  晚上九点。"密室"里开始发出窸窸窣窣的上床声,这种景象总是很热闹的。椅子被推来搡去,床被拉倒,毯子铺开,一切跟白天比全都挪了位子。我睡在小沙发上,长度还不足一米五,所以只能用椅子来加长。然后再从杜塞尔的床上拿鸭绒垫,床单,枕头和毯子,这些白天全都搁在他床上的。这时你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奇怪的咯吱声:那是玛格特的折叠床拉开了。又是沙发椅、毯子和枕头,全都为了让木板条变得舒服一点。楼上就像在打雷,其实只有凡·达恩太太的床。这时床要被移到窗子跟前,你晓得吗,是为了让我们这位穿着粉红色睡衣外套的女皇陛下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来讨好她那一对特别讲究的鼻孔。
  彼得弄完后我也走进洗漱室,把自己彻底洗干净;偶尔也会看到水里漂着一只小跳蚤(只是在特别炎热的月份)。接着刷牙,卷头发,修指甲,贴上蘸有过氧化氢的棉绒垫(漂白嘴唇上方的黑毛),所有这一切都在半小时内完成。
  九点半。迅速换上浴衣,一手拿着肥皂,另一只拿着尿壶,发夹,短裤,卷发筒和棉绒垫,快速离开浴室;不过通常情况下我还会再跑一趟清理洗涤池里的头发,各种各样的,都有着美丽的曲线,不过这些要让下一个人看到了是不可能欣赏的。
  十点。戴上遮眼罩。晚安!一般至少会有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听着床发出的吱吱声和断了的弹簧的哼哼声,接着一切都安静下来,当然只要我们楼上的邻居不在床上吵架就行。
  十一点半。浴室的门吱吱作响。一道很窄的光打进房间。鞋子的唧唧声,特大的外套,比衣服里面的人大多了------杜塞尔从克莱勒的办公室下夜班回来了。接着是十分钟左右地板上的拖拉声,喀啦喀啦的揉纸声(那是必须得藏起来的吃的东西),然后是铺床。再接着那个身影又消失了,从卫生间里时不时传来各种各样可疑的声音。
  三点。我得起来在我床下的小铁壶里干点小活儿,为了防漏小壶是搁在一块橡皮垫子上的。每到这样的时刻,我总得憋着气,因为打在尿壶上的叮当声就像从山上冲下来的溪水。然后小壶回到它原来的地方,而这个穿着白色睡袍的身影每天晚上都会惹得玛格特惊叫出同样的话:"噢,该死的睡衣!"
  接着这个人还得睁着眼睛躺上刻把钟,听着夜晚的各种声音:首先听听楼下有没有小偷;然后是每一张床,上面的,隔壁的,我自己房间里的,这能让你分辨出各家的每一位成员是睡熟了还是夜不成眠。
  如果是碰到后面一种情况肯定就不那么让人愉快了,尤其是这种心情找上了一位名叫杜塞尔的家庭成员。最开始我能听到一种类似鱼浮上来大口地呼吸的声音,这样的声音重复九到十次,其间夹杂着极其费力而又细小的咂嘴声,这下嘴唇湿润了,随后是床上一长串扭动和翻转声,把枕头摆来摆去的声音。五分钟宝贵的安静,紧接着便是同样的动作至少操练三次以上,然后我们的这位博士总算安稳地睡一小会儿了,但也常常会碰到夜间枪声骤起的时候,通常在一点至四点之间不等。其实我从来就没有搞清楚过那是什么声音,只是习惯性地一骨碌下床站在床边上。有时候我正忙着做梦,正在琢磨着法语里的不规则动词或者楼上的争吵什么的,要过好半天我才会清醒过来,原来外面枪声大作。而自己还呆在房间里。上面的情形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