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日记_全文 Part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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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六
  亲爱的姬迪,
  妈妈特别烦躁,而她一烦躁就总预示着我又要遭殃了。难道只是碰巧每一件事情爸爸妈妈都不会怪玛格特,却总把气撒在我身上?比如说昨天晚上:玛格特正在读一本配有很漂亮的插图的书;然后她起身上了楼,书就搁在那儿打算回头再读。我当时正闲着没事儿。就顺手捧起那本书开始看那些图画。玛格特回来了,看见"她的"书竟在我的手上,皱了皱眉头就朝我要书。我只是想再多看一小会儿,玛格特却越来越气。接着妈妈过来了:"把书给玛格特;人家正读着哩,"她说。爸爸走了进来。他甚至连怎么回事儿都不知道,只看到玛格特那张委屈的脸便立刻冲着我说:"我倒是想看看要是玛格特拿了你正在看的书你会说什么!"我立刻就蔫儿了,放下书离开了房间--生气了呗,他们肯定这么想。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儿,我既没有生气也不是被得罪了,就是觉得悲惨。爸爸连为什么争吵都不晓得就作结论是不对的。我自己本来是会把书还给玛格特的,要是爸爸和妈妈不干涉的话会快得多。他们立刻就护着玛格特,就好像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很显然妈妈是玛格特的靠山;她和玛格特总是狼狈为奸。我已经太习惯了,所以对妈妈的唠叨和玛格特的情绪毫不在乎。
  我爱她们;但仅仅因为她们是妈妈和玛格特。对爸爸就不同了。要是他抬举玛格特,同意她做什么,表扬她,爱抚她,我心里总是很烦躁的,但那是因为我爱爸爸。他是我崇拜的人。这世上除了他我谁也不爱。现在玛格特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最甜蜜、最可爱的姑娘。但我总觉得我也有点资格被大家当回事儿的。在家里我总是劣等生、低能儿,对自己的过错我总要付出双倍的代价,除了挨骂,还要受到感情上的伤害。现在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明显的偏袒了。我想要的有些东西是爸爸没法给我的。
  我不嫉妒玛格特,从来就没有过;我不嫉妒她的美貌。我只是渴望爸爸对我真实的爱:不仅仅把我当作他的孩子,就是我--安妮,我自己。
  我这么黏爸爸因为只有通过他我心里才能残留一点家的感觉。爸爸不明白有时候我就是故意要借妈妈来发泄自己的感情的。他总是闭口不谈这些;只要一有可能提到妈妈的缺点他就会回避。但同样是这个妈妈,同样是她的缺点,对我来说却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东西。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这一切憋在心里。我当然不能总是把心思放到她的不爱干净、她的刻薄、她的呆板上,但我也无法相信自己总是错的。
  我们几乎在一切事情上都是冤家对头;所以动不动我们就会拿对方出气。我不想对妈妈的性格作断言,因为那是我没有能力做的事情。我只能把她看作一个妈妈,但对于我她却很失败;我只能自己作自己的妈妈。我已经把自己跟他们都分开了;我是自己的船长,终有一天我会看到我能停泊的岸。所有这些感受都是那么真切,因为在我心灵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个完美的母亲和妻子应该的样子;而在这个我应该叫她"母亲"的人身上我却找不到那个形象的影子。
  我总是不断地下决心不去留意妈妈的毛病,我只想看到她好的一面,想在我自己身上寻找在她身上找不到的东西,可那不管用。更糟的是无论爸爸还是妈妈都不明白我生活中的这块空缺,为此我要怪他们。我真的怀疑究竟有没有人能做到让他们的孩子完全满意。
  有时候我相信上帝是存心要考验我,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我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变得优秀,既没有榜样也没有忠告。将来我一定会更强大的。
  除了我自己谁还会来读这些信呢?除了自己我还能向谁寻找安慰呢?我常常觉得自己需要安慰,因为我常常觉得虚弱,对自己不满意;我的缺点太多了。我知道这一切,每一天我都在努力改造自己,一次又一次。
  我得到的待遇真是变化太大了。某一天的安妮还是那么聪明,有可能懂得一切道理;而换了一天的我就会听到安妮只不过是只愚蠢的小山羊,什么也不知道,却自以为从书上学到了很多了不起的东西。我再也不是一个婴儿或被宠爱的小乖乖了,无论她做什么也不会再被人嘲笑了。我有自己的观点、计划和想法,尽管我还没办法用嘴巴说出来。呵,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么多的事情在我内心里翻滚,不得不去忍受那些已经让我受够了的人,那些总是误解我的心思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最终要回到我的日记上来的原因。这里是我的起点也是我的终点,因为姬迪总是那么耐心。我向她保证我一定会坚持到底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通过她找到自己的道路,吞下自己的眼泪。但愿我已经能看到结局,或许偶尔能从爱我的人身上得到鼓励。
  不要谴责我;要记住有时候我也会到达爆发点的。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9日,星期一
  亲爱的姬迪,
  昨天是彼得的生日,他十六岁了。他得到了一些漂亮的礼物,其中有一套"独霸"游戏、一副剃须刀和一个打火机。倒不是说他很能抽烟,只是装装样子罢了。
  最大的新闻是凡·达恩先生带来的,一点钟的时候他宣布英国已经占领了突尼斯、阿尔及尔、卡萨布兰卡和奥兰。"这是结束的开始,"大家都这么说,可是丘吉尔,那位英国的首相,他大概在英国也听到了类似的言论,却是这么说的:"这不是结束。这甚至都不是结束的开始。但也许,这是开始的结束。"你看出区别来了吗?当然是有理由乐观的。斯大林格勒,那座俄国的城市,他们已经守卫了三个月了,还没有落入德国人的手中。
  还是回到我们的密室里来吧。我得跟你讲讲我们的食物供应。你晓得的,在我们楼上有一些真正贪吃的猪。我们从一位好心的面包师那里买面包,他是库菲尔斯的朋友。当然了,我们不可能比我们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弄得更多。但已经足够了。我们已经通过黑市买了四张配给卡。它们的价格一直在上涨,现在已经从二十七盾涨到了三十三。不过是为了一张小小的印刷纸片!为了在房子里做些必要的储备,除了已有的一百五十听蔬菜之外。我们还买了两百七十磅干豌豆和大豆。它们不都是给我们的,有一些是给办公室里的人的。它们用麻袋装着就挂在我们的小过道里的钩子上(就在暗门里面)。因为东西很沉,有几处麻袋上的缝线已经绷断了。所以我们决定最好把冬天的储备放在阁楼里,而彼得承担了把它们拖上去的重任。
  一共六个麻袋他已经完好无损地搬上去了五个,就在他正忙着往上拽第六个的时候,麻袋底下的缝线突然散了,一阵细雨,不,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棕色的大豆稀里哗啦地从楼梯上倾泻下来。袋子里大约有五十磅豆子,那声音大得足以把死人吵醒。楼下的人还以为整幢老房子连同它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冲着他们砸下来。(感谢上帝房子里当时没有外人。)彼得着实有一阵子吓呆了。紧接着一阵爆笑,特别是当他看到我刚好站在楼梯底部,就像一片豆子的海洋中央的一个小岛。我整个人一直到脚踝都被豆子包围了。我们立刻动手捡豆子。可豆子又滑又小。好像能滚进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角落和缝隙里。现在每次有人下楼都会弯下腰来一两次,为的就是给凡·达恩夫人献上一把豆子。
  我差点忘了说爸爸已经好多了。
  你的,安妮。
  又:刚刚从收音机里获悉阿尔及尔已经沦陷。摩洛哥、卡萨布兰卡和奥兰已经有好几天在英国人的手里了。现在我们都盼着突尼斯的好消息。
  1942年11月10日,星期二
  亲爱的姬迪,
  重大新闻------我们要吸收第八个成员了。是真的!我们一直都觉得有足够的空间和食物再多装一个人。我们只是担心再给库菲尔斯和克莱勒添麻烦。可是随着我们听到的犹太人的处境越来越恶劣,爸爸还是找来那两个人,必须做出决定,而他们也认为这是个绝妙的计划。"七个人跟八个人都一样危险,"他们说,言之有理。决定作出之后,我们立刻把我们的朋友圈子想了个遍,想确定究竟哪个人最适合走进我们的"大家庭"。最终的人选不难确定。在爸爸否决了所有凡·达恩家的成员之后,我们选定了一个名叫阿尔伯特·杜塞尔的牙医,他的妻子在战争爆发的时候就很幸运地出国了。据说他是个很安分的人,仅从我们和凡·达恩先生与他最泛泛的交往来判断,两家人一致认为他是最理想的人选。梅爱朴也认识他,所以将由她来安排他到我们这边来。如果他来了,他将睡在我的房间里,而玛格特会睡那张行军床。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12日,星期四
  亲爱的姬迪,
  当梅爱朴告诉杜塞尔她已经给他找了个藏身的地方的时候,他快活极了。她告诫他要尽早过来。最好是星期六。但他觉得那恐怕成问题,因为他得先给他的卡片索引换日期,然后去看望几个病人,还要把帐结清。梅爱朴今天早晨过来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我们。我们都觉得他推迟时间是不明智的。所有这些准备工作都得跟一大堆人作解释,而这是很费神的。梅爱朴正要去问他到底星期六能不能过来。
  杜塞尔说不能;他说要星期一过来。要我说他真是疯了,这个时候,这样的事情还不赶紧,管它手头上在忙什么哩。要是他在外面被逮着了,那他还能忙活他那些卡片、索引,钱和病人吗?为什么要拖延呢?我觉得爸爸让步是愚蠢的。没有其他情况了--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17日,星期二
  亲爱的姬迪,
  杜塞尔到了。一切顺利。梅爱朴告诉他一定要在十一点钟邮局前面指定的地方等人来接。杜塞尔准时地出现在约定的地点。库菲尔斯先生,他也认识杜塞尔,走上去跟他讲原先说好来接他的那个先生来不了了,问他可不可以直接去办公室找梅爱朴。接着库菲尔斯上了电车,回到办公室,而杜塞尔朝同样的方向步行。梅爱朴帮他脱下外套,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那颗黄星了,接着领他进了私人办公室,库菲尔斯陪他一直聊到那个打杂的女工走了为止。然后梅爱朴借口要去私人办公室拿什么东西,领着杜塞尔上了楼,她打开旋转书架当着晕头转向的杜塞尔的面走了进去。
  我们都围坐在楼上的桌子旁,正等着用咖啡和上等白兰地迎接这位新到的客人。梅爱朴首先把他领进了起居室。他一下子就认出了我们的家具,但他当时决不会想到我们这一帮子人就在他的脑袋上方。当梅爱朴把真相告诉他以后,杜塞尔惊得都快晕死过去了。好在梅爱朴没给他多少晕乎的时间就直接领他上了楼。
  杜塞尔一屁股倒在椅子里,一句话不说,把我们一一打量了一番,就好像他刚刚才认识我们似的。片刻过后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你们不是,在比利时吗?军车没来吗,那天,逃跑没成功吗?"
  我们向他解释了一切,告诉他我们有意散布了士兵和军车的事情,就是想糊弄外人,特别是德国人,不想让他们发现我们。
  杜塞尔再次被这一绝妙的设计弄得哑口无言,待他稍稍回过神来之后,他开始细细地打量我们这个超级实用的精致的"密室",除了惊讶还是不发一言。
  我们一起吃了午饭。随后他打了个盹儿,再起来跟我们喝茶,把自己的东西整了整(梅爱朴已经提前帮他把东西拿过来了),特别是在他收到了下面这份打印出来的"密室条例"(凡·达恩制作)之后,他就更有在家的感觉了。
  "密室"创意:
  作为犹太人及其同类临时居所而设立的特殊机构。
  全年开放:这里美丽、安静,远离森林,位于阿姆斯特丹的心脏地带。可乘13和17路电车抵达,也可开车或骑自行车。特殊情况下,如果德国人禁止使用上述交通方式,也可步行。
  住宿:免费。
  特殊训练:免费减肥。
  自来水:浴室及墙里墙外均有供应(天呐,不能洗澡)。
  储藏室:特大,可供各类物资的储存。
  私有电台:可直接与伦敦、纽约、特拉维夫及其它各电台联系。本服务仅供房客晚6:00后可以享用。所有电台开放,须知除播放古典音乐节目外,
  不得收听德国电台。
  休息时间:晚10:00到次日早晨7:30。星期天10:15。如条件允许,房客白天可以休息,谨遵指令。为公共安全计,休息时间必须高度警惕!!
  假日:(户外)无限延期。
  语言的使用:所有时间小声说话,这是命令!所有文明的语言都可以使用,所以当然不得使用德语!
  课程:每周一次书面速记课。英语、法语、数学和历史为常规课。
  小型宠物:有特殊部门负责(需申请)。必须善待一切宠物(害虫除外)。
  就餐时间:早餐,除星期天和银行节假日外每日上午9:00。逢星期天和银行节假日约为上午11:30。午餐,少吃,下午1:15到1:45。晚餐,冷或热食,无确定时间(依新闻广播而定)。
  义务:房客必须随时参与公共事务。
  沐浴:星期天从上午9:00开始洗涤池对所有房客开放。也可选用厕所,厨房,私人办公室或主办公室,随性而定。
  酒精饮料:谨遵医嘱。
  --完--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19日,星期四
  亲爱的姬迪,
  杜塞尔真是个很好的人,正如我们大家所设想的那样。和我分享小卧室在他看来当然不成问题。
  说实话我是不太情愿陌生人使用我的东西的,但只要有恰当的理由,人们还是应该随时做些牺牲的,所以我很乐意帮些小忙。"要是我们能救一个人,其它的一切就都是次要的问题,"这是爸爸说的,绝对正确。
  杜塞尔来的第一天就立刻问了我一大堆问题:那个打杂女工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可以使用浴室?什么时候可以使用卫生间?你可能会觉得好笑,但这些事情在一个藏身的地方可没那么简单。白天我们决不能吵闹,以免被楼下的人听见;要是有外人在,比如说那个打杂的女工,那我们就得格外小心。我把这一切都非常仔细地对杜塞尔作了解释。但有件事情真把我逗乐了:他的反应实在是太慢了。每件事情他都要问两次以上,但看样子还是记不住。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会慢慢好起来吧,眼下也只是突然的变化令他特别不安。
  除此之外一切顺利。杜塞尔跟我们讲了好多外面的事情,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久违了。他讲的都是些让人难过的消息。无数朋友和熟人全都遭受了可怕的命运。一晚又一晚灰绿色的军车隆隆地从大街上驶过。德国人挨家挨户地追查每幢房子里有没有犹太人。要是有的话,那么全家人就都得立刻动身。要是没找到什么人,他们就会接着去下一幢房子。除了躲起来没有人能逃脱他们的追捕。他们大都拿着名单穿街走巷,也只有在他们确信能大捞一把的情况下才会按门铃。有时候他们也会为了钞票放人,每个人的价格可高了。这一切看起来很像过去对奴隶的搜猎。但这绝对不是闹着玩的;太悲惨了。晚上天黑的时候,我经常看到一排排善良的人们身后跟着哭喊的小孩没完没了地往前走,由一两个家伙看着,对他们拳脚相加直到他们快要摔倒为止。无人能幸免,老人、婴儿、孕妇、病人,全都加入到死亡的行列中。
  我们能躲在这儿有多幸运呵,受到这么好的照顾,无人打扰。除了眼望自己最亲近的人受到伤害却无能为力带来的焦虑之外,我们用不着为任何事情操心。
  睡在温暖的床上我都觉得自己有罪,我的那些亲爱的朋友们有的可能已经被打倒,有的可能在这样寒冷的夜晚掉进了某个下水道里。一想到最亲密的伙伴可能已经落入了人世间那些最凶残的畜生的魔爪我就不寒而栗。全都因为他们是犹太人啊!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20日,星期五
  亲爱的姬迪,
  我们谁也不知道究竟该怎样承受这一切。关于犹太人的消息直到现在才开始钻入我们的内心,我们都觉得最好还是尽力保持乐观的心情。时不时地,每当梅爱朴说出某个朋友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妈妈和凡·达恩太太总会难过地哭起来,这让梅爱朴觉得还是不要跟我们讲那么多的好。可是杜塞尔立刻会被逼着追问各方面的详情,他跟我们讲的那些故事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让人想忘都忘不掉。
  但只要这些恐怖的故事在我们脑海里的印象稍稍淡去的时候,我们就还会继续彼此开着玩笑,打打闹闹。面对目前的处境终日愁眉苦脸不仅对我们自己毫无益处,也帮不了外面的人。把我们的"密室"变成一个"愁苦的密室"就是我们的目的吗?无论我在做什么都非要想着那些在外面的人吗?假如某件事情就是想让我笑,我难道就非要立刻忍住并为自己的快活而感到羞耻吗?难道我就该整天哭丧着脸吗?不,我不能那么做。再说了,也总会有愁苦消散的时候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愁苦,不过是纯个人的,只是跟我刚刚跟你讲过的那些悲惨和不幸比起来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最近我开始觉得自己很孤独。我被巨大的空虚包围着。以前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我的快活,我的顽皮,终日我的脑子里全都是我那些可爱的女友们。现在我不是想着让人郁闷的事情就是想着自己。如今我总算发现,尽管爸爸的确是个很可爱的人,但他决不能代替全部那些逝去的日子在我心中留下的记忆。可我为什么要用这些愚蠢的事情来烦你呢?我真是个望恩负义的人啊,姬迪,这我晓得。可是只要我稍微多想一点,我的脑子立刻就会漂浮起来,最要命的是我还不得不去想所有那些悲惨的遭遇!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28日,星期六
  亲爱的姬迪,
  我们的电用得太多了,超过了我们的配给。结果是我们必须得非常节约着用,否则就有可能断电。想想吧,连续两个礼拜没有灯,想着倒是挺快活,但说不定根本就用不着哩!下午四点或四点半一过天就黑得没法读书。我们用各种疯狂的方式来打发时间:猜谜,在黑暗中锻炼身体,讲英语和法语,评论书籍。但所有这一切终会有腻味的时候。昨晚我有了新发明:用一付高倍双筒望远镜偷看我们后边的人家里亮灯的房间。白天甚至把窗帘拉开一厘米的缝隙都不行,但天黑以后就一点事儿都没有了。我以前从来都不晓得邻居原来都是这么有意思的人,最起码我们的邻居是这样的。我发现一对夫妇在吃饭,有一家人正忙着放电影;对面的那个牙医正在伺候一个老太太,看他的样子显然受惊不小。
  大家总说杜塞尔先生跟小孩子处得特别好,特别喜欢他们。现在他总算展露了他的英雄本色:一个十足老掉牙的教官,一个训起人来没完没了的传教士。
  我真是好命呵!竟然能跟一位尊贵的爵爷同处一室--而且还是那么小的房间。既然我被公认为是三个小孩中最不听话的一个,我就一切都得忍着,都得装聋作哑,为了逃避那些老套的没完没了的斥责和告诫。可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真是个让人恐怖的告密者,他随时都会偷偷摸摸地跑到人家的妈妈跟前去说一通。结果这边才刚挨了他一顿训,妈妈又会再来一次,风力和上一次一样强劲,紧接着,如果我够幸运的话立刻还会被叫到凡·达恩太太面前作一番必要的陈述,那可就是实实在在的飓风了!
  说实在的,你可千万别以为要当好一个躲藏起来的超级挑剔的大家庭里的"坏教养的"核心人物是件容易的事情。晚上当我躺在床上回想着那么多加在我头上的罪名和毛病的时候,我会越想越糊涂,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全看我当时的心情了。
  然后我就会在一种呆乎乎的状态中睡着了,还念念不忘自己现在到底怎么样,该不该这样;我到底想怎么样,该不该那样。噢,苍天在上,我现在把你也拖进了泥潭。原谅我吧,我不喜欢随随便便把写好的东西划掉,特别是在如今纸张短缺的情况下更不应该浪费纸。所以我只能恳求你最后那段话就别读了吧,当然也别去弄明白它是什么意思,因为你终究不会明白的!
  你的,安妮。
  1942年12月7日,星期一
  亲爱的姬迪,
  今年的哈努卡节①和圣·尼古拉节差不多同时过,只差一天。光明节我们没有死命折腾,只给每个人送了点小礼物,点了蜡烛。因为蜡烛紧张所以我们也只点了十分钟,但是只要能唱歌这也就足够了。凡·达恩先生做了一个木头的蜡烛架,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星期六,也就是圣·尼古拉节之夜,特别快活。梅爱朴和爱丽跟爸爸小声嘀咕了好半天,惹得我们都很好奇,我们也自然地以为一定要出什么事儿了。
  果真如此。八点整我们一行在一片黑暗中依次沿着木楼梯下去穿过过道进入了那间黑乎乎的房间(我还真的有点害怕,但愿还能安全返回)。房间里没有窗户,我们可以点上灯。一切就绪,爸爸打开了那个大厨柜。"噢!太漂亮了,"我们全都欢呼起来。柜子的角落里立着一个用圣·尼古拉纸装饰的大篮子,顶上还有一付黑彼得的面具。
  我们立刻拎着篮子上了楼。每人都有一份可爱的小礼物,还配了一首可爱的诗。我得了一个洋娃娃,她的裙子是一个可以用来盛小玩意儿的口袋;爸爸得到了一付书挡,玲琅满目。怎么说这可都是个好主意,因为我们大家都没有过过圣·尼古拉节,这样的开始真是好。
  你的,安妮。
  1942年12月10日,星期四
  亲爱的姬迪,
  凡·达恩先生以前是做肉、香肠和香料生意的。也正是他在这方面的学问爸爸才请他共事的。现在他可要为我们展示一把他在香肠方面的才艺了,实在不赖。
  我们采购了很多肉(当然是私下交易),以备不时之需。首先看一块块的肉从绞肉机里钻过去就很好玩儿,两三趟之后,再往绞好的肉里添加所有的配料搅拌,再用一个喷嘴往肠子里灌,香肠就是这么做的。当天的晚饭我们吃的就是炸香肠肉外加泡菜。但戈尔德兰香肠一定要先彻底晾干,所以我们就把它们挂在用线绑在天花板上的一根杆子上。每个走进这个房间的人只要瞥一眼那一串串香肠的阵势就忍不住要笑起来。它们的样子实在是太滑稽了!
  房间里一片繁忙的景象。凡·达恩先生敦实的身体上绑着一圈他老婆的围裙(看起来比他实际的样子胖多了!),正忙着弄肉。他手上沾满了血,脸红扑扑的,围裙上斑斑点点,看起来活像个屠夫。凡·达恩太太则同时要忙活好几样事情,从一本书上学荷兰语,搅和肉汤,盯着已经做好的肉,还得不停地因为受伤的肋骨哀声叹气。凡是喜欢用一些可笑的锻炼来瘦臀的上了年纪的妇女都这样!
  杜塞尔的一只眼睛发炎了,正在炉火边用春黄菊茶清洗。皮姆则摇摇晃晃地坐在一把椅子里,从窗户射进来的一束阳光照在他身上。我想风湿病还在折磨着他吧,因为他弓着身子坐在那儿,一脸苦相地看着凡·达恩先生干活儿。他看上去真像老人院里的干瘪老头。彼得正在房间里围着他的猫练杂技。妈妈,玛格特和我在削土豆皮,当然了因为我们的心思全放在了凡·达恩先生那头,谁也没把自己手上的活儿干好。
  杜塞尔的牙科总算开张了。为了调调胃口,就让我来给你讲讲他的第一个病人吧。妈妈当时正在熨衣服;凡·达恩夫人则第一个接受了严峻挑战。她勇敢地走上去坐在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上。杜塞尔先生则开始一本正经地打开他的药箱子,找我们要了点科隆香水当消毒用,要了凡士林代替蜡。
  他打量着凡·达恩太太的口腔,盯上了其中的两颗牙齿,一碰,凡太太立刻皱起了脸,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一边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声。经过漫长的检查之后(只是凡·达恩太太这么以为,实际时间其实还不到两分钟),杜塞尔开始刮洗其中的一个窟窿。别,别害怕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只见病人胡乱地朝着四面八方又抡胳膊又蹬腿,直到杜塞尔突然撒了手--完了,刮刀卡在凡·达恩太太的牙齿里了。
  这回油块儿真是掉到火堆里了!她大叫起来(有这样的仪器卡在嘴里,你可以想想那声音有多大吧),拼命地想要把那东西从嘴里拔出来,结果却越弄越深。杜塞尔先生双手叉着腰站在一旁平静地观赏着眼前的这幕小喜剧。其他的观众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笑起来。我们可真是坏,因为要是换了我自己我敢肯定叫的声音一定会更大的。一顿扭曲,蹬踢,尖叫和哀嚎之后,她总算解放了,而杜塞尔先生也接着ganta的活儿,整个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这回他利落极了,凡·达恩太太也没有时间再玩什么新花样。不过他这一辈子恐怕都没有碰到过这么多帮忙的人。其中有两位助手贡献特别大:凡·达恩和我表现尤佳。整个场景看上去就像中世纪时期的一幅画,画的名字是"在工作的江湖郎中"。不过与此同时,病人可没有那么多耐心;她还得把一只眼睛留给"她的"汤和"她的"饭。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近期内凡·达恩太太肯定是不会再来求医了!
  你的,安妮。
  1942年12月13日,星期天
  亲爱的姬迪,
  我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大办公室里,透过窗帘缝看着外面。已经是傍晚了,但光线还可以让我给你写信。
  看着匆匆走过的行人,那景象真是奇妙。他们看上去一个个都好像特别匆忙,好像随时都会摔倒似的。那些骑着自行车的人,你的眼睛简直都跟不上他们的速度。我甚至连骑车子的人是男是女都来不及看清楚。
  住在附近的人样子可不大雅观。特别是小孩子特别脏,你就是握着根长杆子都不会想碰他们一下。都是些真正的贫民窟的小鬼们,一个个拖着长长的鼻涕。他们讲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昨天下午玛格特和我就在这洗的澡,我说,"想象一下,我们就从这儿用鱼竿把那些走过去的小孩子一个一个钓上来,给他们每个人洗个澡,抹个脸,把他们的衣服补一补再放他们走,然后再......"玛格特打断了我,"到明天他们就还会跟从前一样脏一样破烂的。"
  但我讲的其实都是废话,何况可以看的东西还有的是,汽车,轮船,还有雨。我特别喜欢电车开动时发出的尖叫声。
  人们变化最大的莫过于对自己的看法。他们就像木马一样转呀转呀,从犹太人转到吃的,再从吃的转到政治。说到犹太人,我想顺便告诉你,昨天我透过窗帘看到两个犹太人。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实在是一种可怕的感受,就好像自己背判了他们一样,眼睁睁地在一旁观望着他们的悲惨。就在对面有一户船屋人家,里面住着船夫和他的家人。他有一条喜欢叫唤的狗。只要一听那叫声,瞥见它的尾巴,我们就知道是那条小狗,我们总看见它终日在码头上闲荡。呜!现在开始下雨了,大部分人都躲在雨伞底下。除了雨衣和一晃而过的某个人的帽沿儿我什么也看不见。其实我也用不着看到更多的东西。慢慢地我已经能够瞥一眼就能认出所有的女人,有被土豆撑肥了的,有穿着或红或绿的大衣的,还有破烂的高跟鞋和她们胳膊底下夹的包。她们的脸看上去或恶或善,全要看他们丈夫的脾气怎么样了。
  你的,安妮。
  1942年12月22日,星期二
  亲爱的姬迪,
  "密室"里传来了喜讯,圣诞节每人将额外得到四分之一磅黄油。报纸上说的是半磅,但只有那些好命鬼才能从政府那里领到他们的配给本,躲起来的犹太人就别想了,他们只能从黑市上买到四本配给本,而不是八本。
  我们全都忙着用各自的黄油烤点儿什么。今天早晨我烤了些饼干和两块蛋糕。大家都在楼上忙活,妈妈已经跟我讲了所有家务活儿干完之前不准我上去干活儿或看书。
  凡·达恩太太带着瘀伤的肋骨躺在床上,一整天都在抱怨,不停地忙着给自己换新衣服,可没有一件能让她满意的。我真希望她能够重新下床来收拾她自己的东西,因为这是我必须对她说的话;她是特别勤快和爱整洁的人,不仅如此她的身心都健康极了。听了这些她也真的很高兴。
  就好像白天我还没有听够"嘘-嘘"声似的,都嫌我太吵闹,我卧室里的绅士同伴现在晚上也会不停地跟我嚷着"嘘-嘘"声。在他看来,我最好连翻个身都不要才好!我可不会把他这些无聊的忠告放在心上,没准儿下一次我也还他一串"嘘-嘘"。
  他可真让我受不了,特别是到了星期天,他一大早就会拉亮灯开始锻炼身体。那架势就好像要练上几个小时,而我呢,可怜的受气包,只能感受着我床头的那些用来加长床铺的椅子不停地在我熟睡的脑袋下滑来滑去。最后两下子用来放松肌肉的猛烈的挥手动作之后,他总算停了下来,接着我们的爵爷开始洗漱。他的裤子吊吊着,所以他得不停地提一提。但是他把自己的领带落在桌子上了,结果他又会狂奔回来,蹭得那些椅子又一阵噼里啪啦。
  关于这位长者我也不想多说什么来烦你了。我知道怎么弄也无济于事,为了求太平我只得放弃所有那些复仇的计划(比如把灯拉掉,关死门,把他的衣服藏起来)。噢,看我变得多么通情达理!在这里每个人每件事情上都得理智点儿,得学着服从,闭嘴,帮忙,乖一点儿,让着点儿,别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看要不了多久我的脑子就得用完了,问题是我也还没有积攒多少呵。等到战争结束了我恐怕就什么也不剩了。
  你的,安妮。
  1943年1月13日,星期三
  亲爱的姬迪,
  今天早晨一切又开始来烦我了,所以什么事情也做不顺当。
  外面可怕极了。不分白天黑夜越来越多的可怜人被拖走,身上除了一个帆布包和一点点钱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就连这点财物在半道上也会被夺走。一个个家庭被拆散,男人,女人和孩子全都被强行隔离开。放学回来的小孩儿发现自己的爸爸妈妈不见了。买东西回来的女人发现家里的门紧闭着,家人却不见了。
  荷兰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们的儿子全都被送去了德国。人心惶惶。
  每天晚上成百的飞机从荷兰的上空飞过,飞去德国的城镇,那里的大地被一枚枚炮弹犁开,在俄国和非洲每一小时都有成千上万的人被杀死。没有人躲得开这一切,整个地球沉浸在战火硝烟中,尽管盟军愈战愈勇,但结束的日子还遥遥无期。
  而我们是幸运的。真的,我们比千百万的人要幸运。这里安静、安全,怎么说哩,我们全靠吃老本过日子。我们甚至自私地聊着"战后",一想到穿上新衣服新鞋子就神采飞扬,其实我们真应该节约每一分钱帮助别人,节约战火劫掠过后的残余。
  里的孩子只穿着薄薄的褂子和木鞋跑来跑去,没有大衣,没有帽子,没有袜子,也没有人来帮助他们。他们的肚子空空的,只嚼一根陈年的胡萝卜,忍受着剧痛。他们从冷冰冰的家里走进冷冰冰的街道,等到了学校,走进的还是冷冰冰的教室。哎,荷兰的处境竟然也会糟成这样,无数的小孩儿拦住路人只为讨一块面包。战争带来的痛苦我还可以没完没了地讲下去,但要真那样的话我恐怕连自己也不想活了。我们能做的仅仅是静静地等待,等着悲惨的结束。犹太人和基督徒在等待,全世界在等待;还有许多人等待的是死亡。
  你的,安妮。
  1943年1月30日,星期六
  亲爱的姬迪,
  我要气死了,却不能表露出来,我真想跺脚,尖叫,抓住妈妈使劲地摇一摇,大哭一场,真不知是怎么了,每天都有那么多可怕的话,嘲笑的面孔和责备密集地倾泻在我身上,就像紧绷的弓弦上一杆杆的箭,射得我满身窟窿,拔都拔不出来。
  我真想冲着玛格特、凡·达恩、杜塞尔大喊大叫,还有爸爸--"让我安静一会儿,让我好好睡哪怕一个晚上的觉吧,不要总让我把枕头苦湿,把眼睛哭肿,让我的头疼得死去活来。让我远离这一切吧,我宁愿远离这个世界!"可我不能那么做,他们不可能了解我的绝望,我不能让他们看到他们留在我身上的伤口。我无法忍受他们的怜悯和好心的嘲笑,这只会让我叫得更响。如果我讲话,他们就都认为我是在炫耀;我沉默他们就认为我可笑;我回答就是粗鲁,聪明的提议就是狡猾;我累了就是偷懒,多吃一小口就是自私、愚蠢、懦弱、奸诈,没完没了。成天我只听到我是一个让人难以忍受的婴儿,尽管我一笑了之,装着不往心里去,可我真的在意。我真想请求上帝给我换一副天性,这样我就不会让所有的人失望了。可那怎么能办得到哩。我的性格就是上天赐予的,我坚信它不可能糟糕。我竭力讨好每个人,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想不到有多用心。我努力想一笑了之,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烦恼。不止一次,在遭受了一连串冤枉的训斥后,我终于忍不住冲着妈妈发了火:"我根本就不在乎你说什么。别管我,怎么我都是不可救药的。"当然了,紧接着就会有人说我那样子多么粗鲁,然后两天没有人理我,再然后,一切又都被遗忘,我又和大家的待遇一样了。我根本无法象别人一样,今天还甜蜜蜜的,明天就满口毒药。我真想采取中庸的办法,收起自己的想法,然后试着哪怕一次鄙视他们,就像他们对我一样。噢,但愿我真的能!
  你的,安妮。
  1943年2月5日,星期五
  亲爱的姬迪,
  尽管好长时间没有写我们这帮人了,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变化。我们早已习惯的不和刚开始的时候对杜塞尔先生来说简直就是灾难。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也不再去多想什么。玛格特和彼得实在不能让你叫他们"年轻人",他们都那么踏实而安静。跟他们相比我实在太张扬了,所以我总能听到,"玛格特和彼得就不会这样子,你干嘛不学学他们呢?"我真是恨死了。我想告诉你我一点也不想像玛格特。她实在太柔顺、太被动了,谁都可以跟她说三道四,不管什么事情她都得忍气吞声。我要做比她更强硬的人!但这些想法我也只跟自己说说而已;要是我真的以此来解释自己的态度,他们只会嘲笑我的。饭桌上的气氛总那么紧张,幸亏那些摩擦偶尔也会被"汤客们"打打岔。"汤客们"就是那些从办公室里过来喝碗汤的人。今天下午凡·达恩先生又在说玛格特说得太少了。"我猜你是想要苗条吧,"他添了一句,就是想逗她。总是护着玛格特的妈妈大声说道:"我再也受不了您这些蠢话了。"凡·达恩先生的脸立刻红了,呆呆地望着正前方,什么也没说。我们倒也不缺笑料;前两天凡·达恩太太就推出了一番绝妙的废话。她当时正在回忆往事,说她跟她爸爸处得多么多么好,一副卖弄风情的样子。"你们知道吗,"她接着说,"要是哪个男人有点过分,我爸爸过去老跟我说,那你就得这么跟他说,'某某先生,别忘了我是个女士!'这样他就晓得你是什么意思了。"我们一致认为这是一流的笑话,全都放声大笑起来。而彼得哩,虽说一般都很安静,有时也会给大家找点乐子。他天生就有对外语的激情,尽管他从来都不知道那些词语的意思。有天下午因为办公室里来人了,我们没法上厕所。但彼得很急,结果他没冲水。所以他就在厕所门上贴了个纸条警告大家,上面写着"s.v.p.毒气"。他的意思当然是想说"小心毒气";但他觉得外来语会显得高雅一点,殊不知那几个外国字实际的意思是"劳您大驾"。
  你的,安妮。
  1943年2月27日,星期六
  亲爱的姬迪,
  皮姆日益盼望着反攻。丘吉尔得了肺炎,而且恢复得很慢。爱好和平的印度的甘地已经是第n次在绝食了。凡·达恩太太声称自己是宿命论者。但当枪声响起的时候最害怕的又是谁呢?还不是这位佩特龙莱娜女士嘛。
  亨克给我们带来了一封主教大人写给教民们的信。信写得很好,鼓舞人心。"不要休息,尼德兰的人民们,每个人都要拿起自己的武器来战斗,解放他们的国家、人民和他们的宗教。""给别人帮助、宽容,不要气馁!"这就是他们从高高的讲坛上喊出来的东西。管用吗?反正管不了我们这个宗教的人民。
  你绝对想不到我们现在面临着的处境。这片地产的主人没有跟克莱勒和库菲尔斯打招呼,就把这幢房子给卖了。一天早晨,新的主人带着一位建筑师过来看房子。多亏库菲尔斯先生在场,他领着那位先生转了所有的地方,唯独没到"密室"。他谎称自己忘了带旁边房门的钥匙了。新房主没再多问什么。只要他不会回来想看看我们的"密室"就万事大吉了,因为那对我们可不是好兆头。
  爸爸腾空了一个卡片索引盒给玛格特和我装卡片。是用来登记图书的卡片,这样我们两个人就可以把读过的书以及谁写的都记下来。我又弄到了一本小笔记本用来记外语单词。
  最近妈妈和我相处融洽了不少,但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推心置腹。玛格特比从前更乖顺了,而爸爸心里也总装着什么东西,不过还是那个亲爱的爸爸。
  桌子上来了新鲜的黄油和人造奶油!每人的盘子里都有一小份脂肪。在我看来凡·达恩一家从来都不会公平分配的。可我的父母都生怕有谁会提起这样的事。真可怜,我觉得对那样的人就该以牙还牙。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10日,星期三
  亲爱的姬迪,
  昨晚我们停了一次电,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枪炮声一直响个不停。只要一打枪或有飞机飞过,我就忍不住怕得要死,每天晚上我都会钻进爸爸的被子里寻找安慰。我知道这很孩子气,但你不明白那是多么可怕的情形。高射炮的声音响得你都听不见自己说话。凡·达恩太太,这个宿命论者,吓得都快哭了,用极虚弱的声音说,"噢,真烦人!他们怎么打得这么响呵,"她实际上的意思是想说"呵,我害怕死了"。
  在黑暗中能点上蜡烛该多好呵。我当时浑身发抖,就好像发烧了似的,求爸爸点上蜡烛。他可真狠心,而那电也死活不敢来。突然一阵猛烈的机关枪的声音,比高射炮可怕十倍还不止。妈妈从床上蹦了起来,不顾爸爸的恼火点上蜡烛。爸爸抱怨,她的回答却很坚定:"怎么说安妮也不能是个老兵吧。"蜡烛就这么点上了。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其他让凡·达恩太太害怕的事情?应该没有。既然有关"密室"的情况我对你无话不说,那这也得让你晓得。有天晚上凡·达恩太太坚信自己听到了阁楼里有小偷的声音;她听到了很响的脚步声,很害怕,就叫醒了她丈夫。就在那一刻小偷们不见了,凡·达恩先生能听到的唯一的声音就是这位吓坏了的宿命论者的心跳声。"噢,布迪(凡·达恩先生的昵称),他们肯定把我们的香肠、豌豆和豆子全都偷走了。还有彼得,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床上。""他们当然不可能把彼得偷走的。听着,别操心了,让我睡觉。"可那不管用。凡·达恩太太紧张得再也合不上眼了。又过了几个晚上,凡·达恩一家人都被古怪的声音弄醒了。彼得拿着电筒上了阁楼,咚咚咚,只听到急速的奔跑声。你猜是什么东西逃走了?一窝巨大的老鼠!当我们晓得到底谁是贼了,我们就让木西在阁楼里过夜,不速之客再没回来过了,起码夜里不会了。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彼得到顶楼里去拿些旧报纸。要想从台阶上下来,他得用力托住地板上的门才行。他无意中把手放了下来......紧接着突然的惊吓和疼痛使他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原来他无意中把手放了一只大老鼠身上,被它狠狠地咬了一口。等到他再见着我们的时候,脸色煞白,膝盖直磕碰,睡衣睡裤都被血染红了。谁说哩,摸上大老鼠可不是什么好滋味,再被咬上一口就更可怕了。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12日,星期五
  亲爱的姬迪,
  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个人:弗朗克妈妈,青春的保护神!年轻人的黄油;现代青年的麻烦。妈妈在一切事情上都护着年轻人,一番口舌大战之后她总能得胜。有一瓶腌板鱼坏了,成了木西和木非("德国人"的意思)的节日大餐。你还不认识木非哩,其实她在我们躲起来以前就已经在这里了。她是管仓库和办公室的猫,负责镇压所有储藏室里的老鼠。她这个有点古怪的带政治意味的名字需要作点说明。有一阵子公司里有两只猫;一只看仓库,一只管阁楼。这么一来两只猫就经常碰头,结果是一场恶战。入侵者总是那只仓库猫,但最终获胜的却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