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日记_全文 Part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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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坐在这里。现在只有克莱勒先生了。要想到克莱勒的办公室只能走外面的过道,而且只能通过一扇从里面打开的玻璃门进去,从外面是不太容易的。
  从克莱勒的办公室外面一直往前走,长长的过道经过储煤室,上四个台阶便到了整幢大楼里最漂亮的展示间了:私人办公室。幽暗,精美的家具,亚麻油地毡和地毯,收音机,时髦的灯,全都是一流的。隔壁是一间狭窄的厨房,里面配有热水器和燃气灶。旁边是卫生间。一楼就是这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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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段木质楼梯(b)从楼下上到第二层楼。楼梯顶部是一小块楼道平台。平台两边各有一扇门,左边的门通往房子正面的储藏室和阁楼。一段特别陡的荷兰式楼梯(c)可以从侧面经另一扇门直通外面的马路。
  右边的那扇门直通我们的"密室"。谁也猜不到在那扇普普通通的灰门后面藏着那么多房间。踏上门前的一小截台阶你就进来了。
  正对着入口是又一截极陡的楼梯(e)。经过左手边窄小的过道便进入了弗朗克家的卧室兼客厅,紧挨着的是一间小一点的房间,是这家的两个丫头学习和睡觉的地方。右手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面有洗脸池和一个小卫生间,小屋里还有一扇门通玛格特和我的房间。再往上爬一段楼梯,推开门,呵,你会觉得不可思议的,运河旁边的这幢老房子里竟还会有如此宽敞明亮的房间。这个房间里有一台燃气灶(这要多亏这里原来是炉房)和洗涤槽。现在这里就是凡·达恩夫妇的厨房了,此外就兼作起居室、餐厅和餐具室了,没什么需要特别介绍的。
  还有一间狭长的房间会是彼德·凡·达恩的小屋。再就是跟下面一样,这层楼里也有一个很大的阁楼间。就这么多了,我已经把我们美丽的"密室"统统向你介绍完了。
  你的,安妮。
  1942年7月10日,星期五
  亲爱的姬迪,
  我想关于我们的住处这么啰嗦的描述一定彻底把你搞烦了。但我认为你还是应该清楚地知道我们究竟到了什么样的地方。
  还是继续我的故事吧,你看,我还没讲完哩。当我们到达普林森拉特后,梅爱朴立刻带我们上楼进了"密室"。她关上我们身后的门,一下子就只剩下我们了。玛格特已经在等我们,骑自行车比我们早到多了。我们的客厅和所有其它房间里都塞满了垃圾,惨不忍睹。几个月来搬到办公室的纸板箱全都堆放在地上和床上。小房间里的被褥则一直摞到天花板。要想当晚就能睡个舒服觉,我们得马上动手清理。妈妈和玛格特是再也动弹不得了;她们躺在还没铺的床上,累极了,惨兮兮的,外加别的原因就不说了。但我们家的两个"清洁工"--爸爸和我则想立即动手。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们都在拆箱子,装柜子,敲敲打打,规规整整,直到精疲力尽。当晚我们总算倒在了干净的床上。一整天我们都没有吃一点热东西,但谁也没在乎;妈妈和玛格特是累得咂不动嘴,而我和爸爸是太忙了。
  星期二上午我们继续忙活头一天落下的事情。爱丽和梅爱朴帮我们收拾吃的东西,爸爸修好了灯光明暗调节器,我们则擦洗了厨房的地板,又一整天就这么去了。
  一直到星期三我才缓了口气想想我生活里的巨大变化。接着才有空,也是到了这里以后的头一次,跟你讲讲这一切,同时也算让自己整理一下思绪,认清已经发生的一切,想想接下来要发生的。
  你的,安妮。
  1942年7月11日,星期六
  亲爱的姬迪,
  爸爸妈妈和玛格特都还不太能适应威斯特陶伦的钟声,它每到十五分钟就报一次时。
  我能。我从一开始就喜欢它,特别是在夜里,它就象一个忠实的朋友。但愿你有兴趣听听我所体会到的某种"消失"的感觉;哎,怎么说哩,其实我还不能完全了解我自己。这所房子实在不能让我有在家里的感觉,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讨厌这里。我感觉自己更象是在一套租来的很特别的房子里度假。有点不可思议吧,我也说不好,但这就是它带给我的内心最真切的感受。尽管它只有一边靠着大楼,而且很潮湿,但在阿姆斯特丹你也找不到比这儿更舒服的藏身地了;不,可能在全荷兰也没有。我们的小房间起初看上去很荒凉,墙上什么也没有;多亏爸爸早就把我心爱的明星照和风光名信片带来了,于是我用一瓶浆糊和一把刷子把墙壁变成了一幅巨大的图画。现在它看起来神气多了,等到凡·达恩一家来了,我们还会从阁楼找些木头下来,给墙上装些搁板、架子什么的,那时它会更有生气的。
  玛格特和妈妈现在恢复了一些。昨天妈妈居然有精神做汤,这还是来此之后的第一次,可惜的是一会儿她就忘了个精光,只顾在楼下讲话,结果豆子全烧成了木炭,死死地粘在锅底上。库菲尔斯先生带给我一本《青年年刊》。我们四个人昨晚去了那间私人办公室,打开了收音机。我害怕死了,生怕有人听到,不停地求爸爸跟我一起上楼。妈妈理解我的感受,也跟着回来。我们之所以特别紧张还有别的原因,就是担心让邻居听到我们的声音或看到什么动静。我们第一天就做了窗帘。说实在的那是什么窗帘呀,就是一些松垮垮的布条,各种形状、各种质地、各种图案的,我和爸爸用最业余的技术缝制的。然后我们用图钉把这些艺术品固定好,希望它们直到我们能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也不要掉下来。
  我们的右方有一些大公司的事务所,左边是一家家具厂;过了上班的点那里就没有人了,但即便如此,声音还是可以穿墙而过的。我们已经不准玛格特夜里咳嗽,尽管她得了重感冒,但已经让她服用了大剂量的咳停液。我则一心盼望着星期二凡·达恩一家的到来;一定会有更多的乐趣,也不会这么安静了。晚上或半夜最让我害怕的就是那种安静。我特别希望有哪个保护神夜里能陪我们睡在这儿。我无法告诉你"永远"不能出门的感觉有多么压抑,而且一想到我们要是被人发现了就会被枪打死我就会吓得半死。那可绝对不是什么闹着玩的设想。白天我们只能小声说话,轻轻地走路,要不然就会让楼下仓库里的人听到的。
  有人在叫我哩。
  你的,安妮。
  1942年8月14日。星期五
  亲爱的姬迪,
  我已经扔下你整整一个月了,不过说实话,这里实在没有那么多新鲜事儿,我也没法每天找些有意思的事儿跟你讲。凡·达恩一家是7月13日到的。我们原以为他们会14号到的,可德国人从13号到16号到处在招人,空气越来越紧张,所以他们为安全起见还是晚一天不如早一天吧。上午九点半(我们还在吃早饭)。彼得,凡·达恩夫妇的儿子到了。他还不满16岁,是个相当和气、害羞、笨拙的小伙子;不能对他的到来抱太大的指望。他把他的猫(木西)也带来了。凡·达恩先生和太太是半小时后到的,特别逗人的是她的帽盒里竟然装着一个大尿壶。"没有尿壶我怎么也找不到在家的感觉,"她高声坦言,所以第一件事儿就是在她的沙发床底下为它找个永久的窝。凡·达恩先生倒没带上他的,但胳膊底下却夹了一张折叠茶几。
  从他们到来的那天起我们就已经舒舒服服地一块儿吃饭了,三天后我们已俨然融合为一个大家庭。自然而然地,凡·达恩一家人开始跟我们讲起他们在那个有人居住的世界里多呆的一个星期里的许多事情。其中我们最爱听的一段儿就是跟我们从前的那幢房子和古德施密特先生有关的。凡·达恩先生告诉我们:
  "古德施密特先生星期一早上9:00打电话问我能不能过来一趟。我马上跑过去,看到古先生一头雾水的样子。他让我看了弗朗克一家留下的信,还打算按照信上的指示把猫送给邻居,这倒挺让人满意的。古先生害怕房子被搜查,所以我们把所有房间转了个遍,该规整的规整了一下,吃早饭的摊子也收拾了。突然我在弗朗克先生的桌子上发现了一本便条本,上面写着一个马斯特里希特的地址。我当然知道这是故意干的啦,但我装着特别惊讶的样子催古先生赶紧把这张倒霉的纸条撕掉。
  "我继续装着压根儿就不知道你们会失踪的事情,不过看了那张纸条,我脑子反而转了起来。'古德施密特先生,'我说,'我好象突然想起来这地址是怎么回事了。呵,我现在全记起来了--大概六个月前吧,有个高级军官到办公室来过,看上去他跟弗朗克先生关系很不一般,还说过有事一定要找他帮忙的话。他就驻扎在马斯特里希特。我看他肯定是说话算数,用什么办法把他们弄到比利时去了,再弄到瑞士。不管哪个朋友要问起来我会告诉他的。当然了,千万别提马斯特里希特。'
  "讲完这些话我就走了。现在大部分你的朋友都晓得了,因为我自己就碰到不同的人跟我讲过好几次。"
  这故事让我们乐坏了,后来凡·达恩先生又补充了一些细节,想想人们的想象力能跑得那么远又让我们狂乐了一阵子。有一家人说看见我们一大早有两个人骑着自行车过去的,还有个太太十分肯定地说我们是在半夜被一辆军车接走的。
  你的,安妮。
  1942年8月21日,星期五
  亲爱的姬迪,
  我们藏身地的入口现在还没有完全隐蔽好。克莱勒先生认为最好在我们门前放一个书柜(因为好多房子现在正在搜查藏起来的自行车),当然得是可以象门一样打开的活动书柜了。整件事是由沃森先生完成的。我们让他进了密室,他真是太肯帮忙了。要是我们想下楼,我们现在先得猫下身子往下蹦,因为原先的台阶拆掉了。头三天我们蹦得满额头都是包,因为我们的头全都撞到下面的门口上了。现在我们用布包了木屑钉在门上面,再看管不管用吧!
  我目前还比较闲;我给自己的假放到九月。然后爸爸会给我上课;太可怕了,我已经忘了好多东西了。这里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凡·达恩先生和我经常搞不来,他很喜欢玛格特,跟她倒很对路子。妈妈对我有时就像对个小宝宝,我真受不了。其它方面嘛一切进展顺利。我还是没有喜欢上彼德,他太无聊了;他懒透了,一半时间都倒在床上,做点木工活,接着再呼一觉。真是个呆子!
  天气宜人,尽管有种种烦恼,该享受还要享受。我们跑到阁楼里,打开一扇窗户,躺在行军床上享受射进来的阳光。
  你的,安妮。
  1942年9月2日,星期三
  亲爱的姬迪,
  凡·达恩夫妇狠狠地吵了一架,我以前还从没见过这阵式哩。爸爸和妈妈连互相大声嚷嚷都不可能。全为了芝麻大的事儿,纯粹是白费力气。不过,怎么说哩,人各有所好吧。
  遭殃的自然是彼德喽,他只能在一旁傻站着。谁也不把他当回事儿,他太容易激动,太懒。昨天他急得要命,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舌头是青的,不是红的;这种异常的自然现象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他头上裹了条大围巾晃来晃去,就好象脖子梗着了;还不停念叨自己的腰疼。什么心疼、肾疼、肺疼也都是家常便饭,他可真是个疑病狂患者呀!(你说这个词是不是专指这种人的?)妈妈和凡·达恩夫人之间也不总是甜蜜蜜的;总有什么原因搞得不快活。举个小小的例子吧。凡·达恩夫人已经把大家共用的被褥柜里的原属于她的三块床单全拿出来了,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只有妈妈的床单才是大家共用的。要是她发现哪天妈妈也跟着学她的好榜样准会把她吓一跳的。
  还有,虽然大家一起吃饭,但用的是她的餐具而不是我们的,为此她特别恼火。她总想搞清楚我们到底把我们的盘子放到什么地方了;其实它们比她想的近,就在阁楼里一大堆杂物后面的一个硬纸箱里。只要我们一直待在这儿,我看那些盘子是很难再翻出来的,没什么不好呵。我也太倒霉了;昨天偏偏把凡·达恩夫人的一只汤盆砸得粉粹。"噢!"她气得大叫一声。"你就不能小心一回嘛,那可是我仅有的一只汤盆呵。"这倒好,弄得凡·达恩先生今天一天对我比蜜还甜。但愿他一直能这样。妈妈今天早晨又狠狠地训了我一顿;我真受不了。我们的想法完全不对路。爸爸真好,尽管他有时也会生我的气,但顶多不过五分钟。上个星期我们单调的生活添了一段小小的插曲;全为一本关于女人的书--还有彼得。我先得告诉你玛格特和彼得是允许他们读几乎所有库菲尔斯先生借给我们的书的,但大人们偏偏把这本有关女人的书扣了下来。彼德的好奇心立刻大了起来。这本书里不能让他俩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趁着他妈妈在楼下说话,他偷偷地弄到了那本书,然后带着他的战利品消失在阁楼里。一连几天安然无恙。他妈妈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一直帮着隐瞒,直到被他亲爱的爹发现。他很生气,拿走了书,以为一切到此就该结束了。但他恰恰低估了他儿子的好奇心,他的心思因为父亲的态度不仅没有被扼制反而膨胀了。一心想要把书读完的彼德想了个办法弄到这本令他着迷的书。与此同时,凡·达恩夫人向妈妈询问她对这件事的看法。妈妈认为只是这本书不适合玛格特,其它大部分书让她读没什么害处。
  "那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凡·达恩太太,"妈妈说,"我是说马格特和彼得。首先马格特是女孩子,而女孩子总是要比男孩子成熟的早的;再说了,马格特已经读了不少严肃的书,根本用不着特别迷恋那些不让她看的东西;还有马格特要聪明得多,这你看她在学校已经读四年级就知道了。"凡·达恩太太也没反驳什么,但还是认为总的来说让小孩子读写给大人看的书是不对的。
  与此同时彼得总算在一天当中找到了一个不会有人来烦自己读那本书的时间:晚上七点半--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会在私人办公室里听广播。而那时他刚好可以再带上他的宝贝上阁楼去。按道理他是要在八点半下楼的,可惜书太吸引人了,他竟忘了时间,就在他下楼的时候正好撞着他爸爸往房间里走。你可以想想后果吧!啪、唰两声过后,书躺在了桌子上,挨了一巴掌之后的彼得又钻进了阁楼。僵局一直延续到我们坐下来准备吃饭。彼得一直呆在楼上,再也没有人烦他了,而他也只能不吃晚饭就睡觉了。我们继续吃着饭,快乐地聊着,突然听到一声刺耳的口哨声;我们全都停了嘴,一脸煞白,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着我们听到了彼得的声音,是从烟囱里传下来了,"听着,打死我也不会下来的。"凡·达恩先生腾的一声站了起来,餐巾掉在地上,红着脸大声嚷道,"老子受够了。"爸爸拉住他的胳膊,生怕闹出点什么,两个男人一起上了阁楼。好一阵抵抗和反抵抗之后,彼得终于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关上了门,而我们也接着吃饭。凡·达恩太太很想给她的宝贝儿子留一片面包,但他父亲非常强硬。"要是他不马上来道歉,就得到阁楼里睡。"在场所有其他人都纷纷抗议,不吃晚饭已经是够严厉的惩罚了,再说,要是彼得在上面着了凉我们也没办法叫医生呵。
  彼得终究没有道歉;他已经呆在阁楼里了,凡·达恩先生再也没做什么,但我第二天早晨留意到彼得的床已经有人睡过了。彼得早上七点钟又回到阁楼,爸爸还是尽量说了一番好话才把他劝下楼来。接下来是三天的苦脸和倔强的沉默,随后一切依旧。
  你的,安妮。
  1942年9月21日,星期一
  亲爱的姬迪,
  今天我要跟你拉拉家常。
  凡·达恩夫人真让人受不了。我喜欢不停地说话已经快把她气炸了。她对大家不是这儿就是那儿看不顺眼,烦得很。最新消息如下:要是哪个盘子里有一丁点残渣她就不肯洗,不是把那个盘子放到一个玻璃盆里,我们也一直是这么做的,而是搁在那儿任里面的东西长毛。
  等到下一餐玛格特洗碗的时候就会多一个盘子,这时尊贵的太太会在一边说,"哎呦,哎呦,玛格特,你可真辛苦呵!"
  这两天我一直在跟爸爸忙着整理家谱,顺便他也就会跟我讲讲每个人的情况,真是太有意思了。库菲尔斯先生每隔一个星期就会专门给我带几本书来。《朱普特·赫尔》系列太过瘾了,整个西西·凡·马克斯韦尔特都特别精彩。《仲夏夜的疯狂》我已经读了四遍,每次碰到其中逗人的段落我还是会笑个不停。
  又该到开学的时间了,我正努力学习法语,每天都会想尽办法塞进五个不规则动词。提起英语彼得总是唉声叹气。我们刚刚收到了几本课本,还有一大堆练习本、铅笔、橡皮和标签贴,全都是我以前爱用的东西。我有时会收听从伦敦发来的荷兰的新闻,听到了伯恩哈德王子的近况。他说朱利安娜公主大概会在明年一月份生孩子,我觉得真是可爱;可大家都对我这么关注皇家的事情特别诧异。
  我一直被他们议论着,结果公认我还不是十足的笨蛋,作为奖赏,我第二天还得多干些活儿。我当然不希望自己到了十四五岁还在上初一。我还是对他们不让我看那样的书耿耿于怀。妈妈正在读《海伦》,我是别想碰的(玛格特却可以)。首先我得再长大一点,再聪明一点,就像我那个聪明的姐姐一样。接着大家谈起了我对哲学和心理学的无知,我对此的确也一窍不通。或许到了明年我会更聪明一点吧!(随后我迅速在《科能词典》①上查了一下那两个深奥的词语。)
  我刚起床不久,想到过冬的衣服只有一件长袖外套和三件开襟的羊毛衫就有点闷闷不乐。我已经争得爸爸的同意用白羊绒织一件宽松的毛衣;用不着太好的毛线,最要紧的是要暖和。我们有些衣服存在朋友那里,但不幸的是只有到战争结束了才能再见到它们,到那时它们也还要在那儿呀。正在我写到有关凡·达恩太太的那段时她进来了。啪!我立刻合上日记本。
  "嘿,安妮,能让我看一眼吗?"
  "我看不行。"
  "就最后一页还不行吗?"
  "不行,对不起。"
  说实在的当时真让我吓了一大跳,因为那段关于她的极不讨人喜欢的描述刚好就在她要的那一页上。
  你的,安妮。
  ①一本着名的荷兰词典。
  1942年9月25日,星期五
  亲爱的姬迪,
  昨晚我到楼上去"拜访"了凡·达恩一家。偶尔我也会和他们聊一会儿的,有时还挺有意思。后来我们吃了一些蛀虫饼干(因为饼干盒就放在装满了卫生球的衣柜里),还喝了柠檬汁。我们谈到了彼得。我告诉他们彼得经常挠我的脸,我希望他不要这样,因为我不喜欢男孩子碰我。
  就像所有的父母们做的那样,他们问我能不能对彼得好一点,因为他确实很喜欢我。我心里想"天呐!千万别!"他们怎么想的!
  我直率地告诉他们我觉得彼得挺别扭的,也许因为害羞的缘故吧,就像不少没有接触过女孩子的男孩子都会的那样。
  我不得不说"密室"(男人部)的"避难委员会"的确很有创意。现在就让我来跟你讲讲他们是怎么把消息从我们这里传给凡·迪亚克先生的。他是特拉维斯公司的首席代表,也是朋友,已经偷偷地为我们藏了不少东西。他们先打一封写给南泽兰德的一位药剂师的信,那个药剂师跟我们公司做生意,他再以同样的方式把封好了的回信用一个写好了地址的信封寄回来。爸爸在信封上留的地址是寄到办公室的。当这个信封从泽兰德再寄过来的时候,取出里面装的信,再用爸爸亲笔写的一张便条替换它。就这样,当凡·迪亚克读到这个便条的时候就不会被人怀疑了。他们之所以要特意选泽兰德这个地方是因为它离比利时特别近,信也就特别容易混过边境;再说没有特别通行证谁也进不了泽兰德;所以即便有人以为我们在那儿,他也没办法跑去找我们。
  你的,安妮。
  1942年9月27日,星期天
  亲爱的姬迪,
  刚跟妈妈大干了一场,这已经是第n次了;最近我们就是处不好,玛格特和我也搞不来。像这种大吵大闹的情况过去在我们家是不多见的。不管怎么样,我总是讨不到便宜的。玛格特和妈妈的脾气跟我大不一样。我甚至比我自己的妈妈更了解我的朋友--太要命了!
  我们经常讨论到战后的一些问题,比如说,该怎么样跟家里的佣人说话。
  凡·达恩太太又发了一次脾气。她真是喜怒无常。她不断地把她自己的东西藏起来。而凡·达恩家的东西每次"不见"一件,妈妈就总得用弗朗克家的东西赔上一件。为什么总有一些人除了自家的孩子之外还特别喜欢教育别人家的孩子哩!凡·达恩夫妇就是这种人。玛格特是轮不上的,她总是样样都好,完美无瑕,可一旦要把我们两个人摆在一块儿说我心里就特不舒服。你真该来听听他们在饭桌上说的话,你一句他一句,没完没了的指责飞来飞去。妈妈和爸爸总是坚决地护着我的。要不是为了他们我才不肯认输呢。尽管他们总是跟我讲我不该说那么多话,说我应该再谦让一点,不要什么事情都想插一杠子,但我知道自己在这一点上是没指望了。要不是爸爸这么有耐心,恐怕我早就会让我的父母大失所望了,他们也算对我仁至义尽了。
  要是我只吃了一点点我不喜欢的蔬菜,吃的更多的是土豆,凡·达恩夫妇,特别是那位太太,就总是看不顺眼,孩子怎么能这样惯哩。
  "听话,安妮,再多吃一点蔬菜,"她倒说的挺舒坦。
  "不,谢谢你凡·达恩太太,"我回答。"我已经吃了很多土豆了。"
  "蔬菜对你有好处,你妈妈也这么说的。再多吃一点吧,"她一边说一边硬要往我盘子装,非要等到爸爸出来救我。
  接着我们就要听凡·达恩夫人说开了--"你真应该生在我们家,我们从小到大都是很有教养的。把安妮惯成这个样子也太可怕了吧。要是安妮是我女儿我绝对受不了。"
  这可是她最爱讲的话:"要是安妮是我女儿。"感谢老天爷我不是!
  现在再回头来谈谈"教养"的问题吧。昨天凡·达恩太太说完那番话之后当场出现了一种可怕的沉默。接着爸爸说,"我认为安妮非常有教养;起码她学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面对你这么长篇大论的训诫她一声不吭。至于说蔬菜嘛,看看你自己的盘子吧。"凡·达恩太太瘪了,彻底地瘪了。她自己也只吃了一点点蔬菜。但可不能说她被惯坏了呀!噢,千万别,晚上吃太多蔬菜会让她便秘的。在我面前她干嘛就不能闭上嘴呢,这样她也用不着给自己找罪受了。凡·达恩太太脸红起来的样子可真是太好看了。我脸不红,而这正是她最恨的。
  你的,安妮。
  1942年9月28日,星期一
  亲爱的姬迪,
  昨天要说的话太多了,只好暂时搁笔。还有一次吵架我也一定是要跟你讲的,但在那之前我得先跟你讲讲别的事情。
  大人为什么这么容易就吵架呢,而且吵得这么多,还都是些无聊的事情?我原以为只有小孩子才会吵架,等到长大了慢慢地也就不再吵了。当然,有时候有些事情的确是值得理论一番的,但也就是斗斗嘴罢了。我原以为自己会慢慢习惯的,可我不习惯,我想我也不会习惯的,只要我还是他们讨论的中心(他们喜欢用"讨论"这个词来代替吵架)。只要说到我,那就总是一无是处;我的长像啦,我的性格啦,我的举止啦,从a到z都要被他们讨论个遍。他们就是希望(其实是命令)我一声不吭地吞下所有那些粗俗的喊叫,可我就是不习惯。事实上,我不能!我决不会不明不白地接受这些侮辱的,我要让他们晓得安妮·弗朗克不是昨天才生的。要是我让他们明白我打算反过来教育他们的话,他们一定会非常惊讶的,说不定还会闭上他们的嘴。我是不是真该那么做呢?太粗俗了!他们可怕的举止,特别是......(凡·达恩夫人的)愚蠢让我一次又一次目瞪口呆,可是一旦我习惯了这些--这也要不了多久--那我也会以牙还牙的,决不开玩笑。那就该他们换换口气了!
  我真的像他们说得那样那么粗鲁、自负、倔强、咄咄逼人、愚蠢、懒惰吗?还有好多好多?噢,当然不是。我就像别的人一样有自己的缺点,这我清楚,但他们把一切都彻底地夸张了。
  姬迪,要是你晓得面对这么多的冷嘲热讽我有时多么生气该多好呵。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愤怒我还要憋多久。总有一天我会爆发的。
  算了,别再说这些了,我已经说了那么多吵架的事情,快把你烦死了。但有一次特别有趣的讨论我一定要告诉你。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地,我们的话题转到了皮姆(爸爸的外号)的好脾气上。即便是最愚蠢的人也得承认爸爸的这一点。可突然凡·达恩太太说,"我,不也天生一付好脾气嘛,比我丈夫好多了。"
  她这话也说得出来!这句话本身就清楚地表明她有多么咄咄逼人!凡·达恩先生觉得既然说到了他自己就有必要作番解释。"我可不希望自己太谦虚,在我看来谦虚没什么好处。"接着转向我:"听我的,安妮,别太谦虚了,它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妈妈倒也同意这种说法。可凡·达恩太太非得对此加上点自己的看法不可,总是这样。她接下来的话是说给妈妈和爸爸听的。"你们的生活观念真奇怪。怎么能对安妮说这样的话呢;这跟我年轻的时候可大不一样。我看这样的情况也只有在你们这么现代的家庭里才会有。"这可是对妈妈教育子女的方法的直接攻击了。
  凡·达恩夫人此时已经兴奋得满面红光,而妈妈则冷静得像黄瓜一样。本来就爱脸红的人一旦又激动起来可真不是容易按捺的。妈妈还是一付从容不迫的神情,但心里也很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她想了一小会儿之后说到:"我本人,凡·达恩夫人,也非常赞同如果一个人过分谦虚日子是不大好过的。我丈夫,还有玛格特和彼得是特别谦虚的人,但你的丈夫、安妮、你本人加上我如果不说刚好相反的话,起码也不是轻易就会被对方说服的人。"凡·达恩夫人:"不过,弗朗克夫人,这我就不懂您的意思了;我是那么谦虚宽容的人,你怎么还会对我有别的看法呢?"妈妈:"我并没有特别说你什么,但是谁也不会说你是一个特别宽容的人。"凡·达恩夫人:"咱们还是把话说清楚吧,做个彻底的了结。我非常想知道我究竟哪儿让人觉得咄咄逼人了?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我不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就会饿死的。"
  这段荒唐的自我辩解惹得妈妈大笑起来。这可惹恼了凡·达恩太太,一连串挤眉弄眼的表情之后,她终究彻底哑巴了;接着她从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离开大家。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你真应该看看她当时的样子。太倒霉了,就在她扭头的一刹那我刚好满面愁容地晃着脑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纯属情不自禁,我一直都埋头专心地在听他们的口舌大战哩。
  凡·达恩太太转过身来开始甩出一连串粗俗的德语,非常下流、难听,那样子就像一个非常粗俗的红脸泼妇--场面真是壮观呀。要是我会画画,我真想把她的样子画下来:活生生的一个愚蠢而可笑的小人物!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算是懂得了一个道理。你只有在跟一个人有过一番热烈的接触之后才会真的了解他。然后,也只能在此之后你才能对他们的性格作出正确的判断。
  你的,安妮。
  1942年9月29日,星期二
  亲爱的姬迪,
  躲起来的人总会碰到一些不寻常的事情的。你想象一下吧,没有专门的洗澡间,我们只能使用洗涤池,又因为办公室里(我总是用它指整个楼下)有热水,我们七个人就都会轮流享受这样豪华的待遇。
  可是我们的性格又如此不同,有些人就是比另一些人谦虚很多,这样这个大家庭里的每一个人成员就都为自己的沐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盘。彼得占了厨房,尽管那里装的是玻璃门。每当他要去洗澡的时候他会走到我们每个人面前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们半小时内不要从厨房经过。在他看来这样的告诫已经足够了。凡·达恩先生直接上楼;对他来说把热水搬到楼上去不算什么大麻烦,只要能享受在自己房间里的秘密就行了。凡·达恩太太目前干脆就不洗澡,她在等着看到底哪儿是最理想的场所。爸爸在那间私人办公室里洗澡,妈妈躲在厨房的火炉栏后面;而玛格特和我就只好在那间大办公室里搓搓算了。每到星期天下午那里的窗帘是得拉上的,所以我们只能摸着黑搓。
  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太喜欢那块儿地方了,从上个星期开始我就在搜寻更舒服的角落。彼得给我出了个主意,他说应该到大办公室的厕所里试试。在那里我能坐下来,开着灯,锁上门,端着水往身上自由自在地倒,还用不着担心有谁偷看。
  星期天我首次享用了我那间美丽的浴室,尽管这听上去有点疯,但我觉得那是最理想的地方。上个星期水管工在楼下干活儿,想把办公室厕所里的下水管道挪到过道里去。这么做是为了防止管子冻裂,因为寒冷的冬天就要来了。水管工可没有给大家带来好受的滋味。我们不仅一整天不能打水,也不能上厕所。哎,现在也不怕丑了,就给你讲讲我们是怎么克服困难的吧;不过我可不是那种假正经,觉得这样的事情讲不得。
  我们刚到这儿的那天,爸爸和我就临时造了个便壶;因为找不到更理想的容器,我们只好牺牲了一个玻璃坛子。水管工来的那会儿,所有大自然的馈赠在白天就都积攒在起居室的这些坛子里。我想这总比一整天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大气不敢出一口强多了吧。你可不晓得这对"呱呱小姐"来说有多么难熬。平时我就得小声说话;但更要命的是不能到处跑。一连三天坐下来我的屁股又平又扁,疼死了。还是睡觉的时候做了些锻炼管了用。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1日,星期四
  亲爱的姬迪,
  昨天我经历了惊险的一幕。八点钟门铃突然大声地响了起来。我当时蛮以为一定出事儿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可是后来大家说一定是街上的毛小子或者邮差什么的,我总算稍稍平静了一些。
  这里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安静。鲁文,一个小个子的犹太药剂师,帮克莱勒先生料理厨房里的事情。他对整栋大楼了如指掌,所以我们非常担心他哪天一不小心把头伸进那间旧厕所。我们安静得象老鼠一样。就在三个月前,有谁能想到性子急得像水银一样的安妮能一连好几个小时坐着一动不动,更要命的是,她现在还真能?
  二十九号是凡·达恩太太的生日。尽管不能大肆操办,我们还是为她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聚会,准备了一顿精美的饭菜,她也收到了鲜花和一些小礼物。丈夫送了她红色的康乃馨;这显然是家庭惯例。有关凡·达恩太太的话题暂时搁一会儿,我得跟你讲讲她总在我爸爸跟前打情骂俏的事情,这让我越来越受不了。她一会儿撩撩他的头发,蹭蹭他的脸,一会儿把裙子往上拎一拎,嘴里说着自以为俏皮的话,想着法子吸引皮姆的注意。感谢上帝,皮姆既不觉得她有魅力,也不风趣,所以压根儿就不接她抛过来的绣球。妈妈就不会那样子对待凡·达恩先生,这只要看看凡·达恩太太的脸色就一清二楚了。
  彼得也会时不时从他的坑里钻出来找找乐子。我们有一点是共同的,这让大家也的确获得了不少快乐:我们都爱化妆。他会绷上一件凡·达恩太太的小礼服,而我就穿上他的西服。他戴顶礼帽,我就戴上鸭舌帽。大人们总会在一旁开怀大笑,而我们也能自得其乐。爱丽从比恩考夫给玛格特和我捎来了两条新裙子。材料烂得很,就像麻袋布一样,却分别值24和7.5盾。这跟战前比起来变化多大呀!
  还有一件让我心里美滋滋的事情。爱丽已经给一些速记学校去了信,为玛格特、彼得和我预定速记函授课程。你就等着瞧吧,等到明年我们就都会是一流的专家了。能用密码写东西怎么说也是个了不起的本事呀。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3日,星期天
  亲爱的姬迪,
  昨天又起波澜。妈妈气呼呼地跟爸爸讲了她对我的看法。接着就痛哭了一把。当然,我也搞了一把;可我心里还是烦透了。最后我告诉爸爸我对他的喜欢要远远大于妈妈,他却叫我忍着点,不能太过分。这怎么可能呢。要我在她面前一声不吭实在是太憋屈我了。爸爸希望我有空能主动帮帮妈妈,比如在她心情不好或头疼的时候;可我就是不愿意。
  我正努力地学习法语,正在读《美人妮凡耐丝》。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9日,星期五
  亲爱的姬迪,
  今天只有令人泄气的消息告诉你了。我们的不少犹太朋友正成批成批地被抓走。盖世太保对这些人一点情面都不讲,把他们装上牛车就拉到维斯特伯克去,那是位于德朗特的一个大型犹太集中营。维斯特伯克那边听起来真吓人:一百个人只能用一小间洗浴室,厕所都不够用。住宿也不分开,男人,女人和小孩全都睡在一起。由于这个缘故你就总能听到一些可怕的事情;好多妇女,甚至小姑娘,只要在那儿呆上一阵子就肯定会怀孕的。
  逃跑是不可能的;集中营里绝大部分人只要一看他们剃平了的头和一副犹太人的长像就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出来的。
  在荷兰已经这么糟糕了,可想而知那些被送到更远更荒凉地方的人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猜想他们中大多数人都被杀死了。英国电台说过他们被毒气毒死了。
  或许那还是最快的死的办法。我心里慌乱极了。梅爱朴跟我讲这些可怕的故事的时候我都快撑不住了;她自己也紧张得要死。她说就在最近,一个可怜的跛腿犹太老妇整天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有人告诉她就在那儿等盖世太保,说盖世太保已经去开车子了,再过来把她带走。这个可怜的老人被冲着头顶的英国飞机扫射的机关枪吓坏了,还特别害怕探照灯刺眼的光束。但是梅爱朴不敢带她过来;谁也不敢冒这个险。德国人动起手来是一点人情都不讲的。爱丽也寡言少语:她的男友已经去了德国。她担心从我们房子上头飞过的空军会把炸弹扔到迪尔克的头上,那些炸弹都有百万公斤重。人们居然还会开得出这么低级的玩笑,"他是不大可能弄到一百万的",或者"只要一颗炸弹就能搞定了"。迪尔克当然不是唯一被迫去德国的人,每天都有整车皮的小伙子被送往德国。要是他们在途中的某个小站停一会儿,他们中有些人就会趁人不备侥幸逃走;估计真正逃走的人也不会有几个。哎,我的坏消息还没说完哩。你听说过人质吗?那是最新的惩罚怠工的办法。你真想不出那有多可怕。
  无论多么有身份的市民,或是无辜百姓,全都被投进大牢里等死。要是追查不到煽动怠工的人,盖世太保立刻就会随便拉五个人质往墙上一靠。死刑判决书往往都是当场一挥而就的。所有这些暴行都被说成是"致命的事故"。真是好人呀,德国人!想想吧,我自己竟然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不,希特勒早就抢走了我们的民族。实际上,德国人和犹太人是世界上最大的敌人。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16日,星期五
  亲爱的姬迪,
  我忙死了。我刚刚翻译了一章《美人妮凡耐丝》,还记下了生词。接着又作了一些讨厌的数学题,学习了三页纸的法语语法。每天我都极不情愿做这些数学题,爸爸也说它们很讨厌。我的数学都快要比他强了,尽管我们俩谁也不怎么样,还要经常去找玛格特。但在速记方面我是咱们三个人当中学得最快的。
  昨天我读完了《突袭》。很有意思,不过跟《朱普特·赫尔》比起来就差远了。说实在的,我认为西西·凡·马克思韦尔特是一流的作家。将来我肯定会让自己的孩子读她的书的。妈妈、玛格特和我又粘乎上了,真的比以前亲热多了。昨晚玛格特和我睡在一张床上,真的很挤,但也是乐趣所在。她问我能不能读我的日记。我说"行,起码有些可以";我又问能不能读她的,她说"行"。接着我们就聊起了将来。我问她打算干什么。但她不愿说,说要绝对保密。我猜是跟教书有关的,我也不好说自己对不对,但我就是这么认为的。真是的,我的好奇心就有这么大吗?
  今天早晨我躺在彼得的床上,刚跟他追打了一通。他后来跟我生气了,我可不在乎。哪怕他有一次对我好一点儿也行呵;怎么说我昨天也给了他一个苹果呵。
  我问玛格特她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很丑。她说我很有味道,眼睛挺漂亮的。多含糊呵,你说呢?
  下回见。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20日,星期二
  亲爱的姬迪,
  我的手还在抖,尽管离我们受惊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我得先说明在这幢房子里一共有五个灭火器。我们预先知道有人要来灌这些灭火器,但并没有人告诉我们究竟那木匠或随便你叫他什么鬼人到底什么时候来。
  结果是我们毫不收敛地大声嚷嚷直到我突然听到我们书橱对面的楼道里传来了叮当的锤子声。我立刻想起了那个木匠,并且告诫爱丽不要下楼,她当时正在和我们吃饭。爸爸和我在门边上站岗,好听清楚那人到底什么时候离开。大概折腾了一刻钟之后,他把锤子和工具就放在我们的碗柜上方(这是我们估计的),接着我们便听到了敲门声。我们的脸一下子全白了。莫不是他终于听到了什么动静,想到我们的秘密洞穴里来勘探一把。看来很像是这么回事儿。接着是敲门声,拉动声,又推又撬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想到这个不速之客马上就要发现我们这个美丽的密室我就快晕倒了。就在我以为我的末日即将来临前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了库菲尔斯先生的声音,"开门,是我。"我们立刻把门打开。原来是拉住碗柜的钩子卡住了,晓得秘密的人是可以解开的。也正是这个原因才没有人预先告诉我们那个木匠的情况。那个人当时已经下楼去了,库菲尔斯是想来找爱丽的,可怎么也打不开书橱。跟你说吧,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当时在我的想象中那个企图要破门而入的人越长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巨人,变成了一个从地球上走过的最可怕的法西斯。
  我的妈呀!我的妈呀!老天保佑这回一切平安。星期一我们还是过得很快活。梅爱朴和亨克在这里过了夜。玛格特和我睡到爸爸和妈妈的房间里,这样凡·桑滕斯就可以睡在我们的房间。伙食好极了。有个小插曲,爸爸的灯保险丝突然烧了,转眼间我们全都坐在黑暗里。怎么办呢?房子里是有一些保险丝,但装保险丝的盒子就搁在那间黑乎乎的储藏室的最里面,这一下子黑了灯要找到它可不是件好差事。但男人们还是勇往直前,十分钟后我们再次把蜡烛吹灭。
  今天早晨我起得很早。亨克德八点半离开。一顿舒适的早餐过后梅爱朴下了楼。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她很高兴用不着骑单车上班了。下个星期爱丽会来过上一夜。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29日,星期四
  亲爱的姬迪,
  我特别担心,爸爸病了。他发高烧,出了红疹子,很像麻疹。多可怜,我们连医生都不能叫!妈妈正在让他出汗。但愿他的温度能降下来。
  今天早上梅爱朴告诉我们大家凡·达恩家的家具全都被人搬走了。我们还没有告诉凡·达恩太太。她的神经已经够紧张的了,我们实在不愿再去听一番她对落在家里的那些可爱的瓷器和漂亮的椅子的哭述了。再漂亮的东西我们又有谁不是非得落下哩;那么现在再来诉苦又有什么用呢?
  最近我可以读更多的成人书籍了。现在我正在读尼柯·凡·苏赫泰伦的《夏娃的青春》。我看不出它和校园女生流行的爱情小说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确实里面有一些女人在黑街上把自己卖给陌生男人的描述。为此她们可以得到一些钱。这样的事情要是落在我身上可真是丑死了。书上还说夏娃每个月都来例假。噢,我也多么想来呵;那应该挺要紧的。
  爸爸从大书柜里找来了歌德和席勒的戏剧。他打算每晚都读给我听。我们已经从《唐·卡洛斯》开始了。
  学着爸爸的好榜样,妈妈也把她的祈祷书塞到我手上。为了给她面子我还是读了一些用德语写的祷文,它们的确很优美,但就是不对我的胃口。干嘛她非要强迫我也虔诚呢,就像强迫她自己一样?
  明天我们将第一次生火。我想我们会被烟呛死的。烟囱已经好多年没有清扫过了,但愿那东西还能抽风。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7日,星